第2章

他叫陆知珩------------------------------------------。，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趴在床沿往下看。“阮阮，你睡了吗？”，正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床板是浅色的复合板，上面不知道谁用铅笔写了几个模糊的字，看不清内容，但她一直在看。“还没。那我们来聊聊天。”苏筱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深夜卧谈特有的兴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同类的猫，“关于陆知珩，我还有好多没跟你说完。”。但苏筱冉不需要她接话。“我刚才又去搜了一下。陆知珩，建筑系大一，保送直博。**是A大建筑学院的教授，**是*大中文系的。你知道这什么概念吗？……什么概念？学霸基因强强联合。”苏筱冉的语气里全是敬佩，每一个字都像在念寻宝清单上的条目，“而且他高考数学满分，理综只扣了两分。两分！我高考数学差点没及格。”。干净的，骨节分明的。确实像数学考满分的手——不是那种只会做题的手，是那种知道每一根线该画在哪里的手。“最重要的是，”苏筱冉又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你怎么知道？贴吧里说的。高中跟他同校的女生发过帖，说他三年没收过一封情书——不是没人写，是写了全被退回来。原封不动地退。”苏筱冉说到“原封不动”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人家女生写了好几页，他连信封都不拆。”。心里却想的是他把那本书放回她怀里时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如果他不拆信封是因为不想给任何错觉，那他在桂花树下拿走她快要滑落的书，是因为什么？大概只是因为书快掉了，换谁都一样。她在心里替自己找了一个答案，却并没有因此觉得安心。
“大学开学才三天，校花加他微信，他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加。”
苏筱冉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被子都在抖，床板跟着咯吱咯吱响。“阮阮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注定孤独终老？”
温阮阮没有跟着笑。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摩挲着被角的针脚。“可能是……没遇到喜欢的吧。”她小声说。
苏筱冉沉默了两秒。然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又是那种拖得很长的尾音，带着一种“我全都懂但我不说”的暗示。
“对了，我还没问完——他送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苏筱冉又把头探下来，兴奋让她在熄灯后毫无睡意。
“没说什么。就问我去哪，然后说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谢谢你，叫了他的名字。”
“你叫了他的名字？”苏筱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他呢？”
“他说不客气。然后走了。”
苏筱冉把脸缩回上铺，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你说他听见你叫他的名字时动作顿了一下——这说明他知道你是谁。不是顺路帮个忙。他认识你。”
“不可能。我今天才报到。”
“那就是他听见你名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让他停了一下。”苏筱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反正我直觉很准的。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军训呢。”
温阮阮没有说话，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香从窗帘缝隙里飘进来，淡淡的，还没有完全盛开。她想起他说“到了”时，声音低低的，像晚风擦过耳廓。想起他在自己叫他的名字时，那微不可察的一顿。也许苏筱冉说得对，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然后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但那股桂花香一直在鼻尖萦绕，像一层很薄的纱，罩住了整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的哨子声比闹钟还响。天还没完全亮透，竹园三号楼已经炸开了锅——新生们手忙脚乱地套迷彩服、系腰带、找**，有人在走廊里跑动，拖鞋啪嗒啪嗒响。苏筱冉从上铺跳下来差点崴了脚，扶着床柱对温阮阮喊：“快快快，把防晒霜扔给我！”温阮阮从洗漱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从包里翻出防晒霜扔了过去，顺便往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食堂里排队打早饭的人已经排到了门口。苏筱冉踮脚看了看窗口，推了推温阮阮：“来不及了，我买两个包子咱边走边吃。”两人一人一个包子冲出食堂，温阮阮只吃了半个就塞进了口袋。包子是肉馅的，早上吃有点腻，她用豆浆往下顺了顺，豆浆也只喝了一半就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操场上的方阵按学院划分，中文系和建筑系的队伍刚好相邻。温阮阮站在中文系方阵的第三排，**压得很低，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教官姓赵，嗓门大得不需要扩音器，一声“全体都有——军姿站好”震得整个操场都在嗡嗡响。温阮阮努力站直，收腹挺胸，目视前方。但九月的太阳一点都不留情面，没多久她的胃就开始不舒服。那半个包子早就消耗完了，太阳一晒，整个人像被放在温水里煮，力气一点一点往外漏。她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又换回来，不敢有太大动作。
“阮阮，你脸色好差。”站在她右边的苏筱冉侧过头，压低声音，“是不是低血糖？”
“还好……”
“你嘴唇都白了还还好？”苏筱冉正要举手，教官的哨声响了。
“全体休息十分钟！”
方阵瞬间散开，所有人往阴凉处涌。温阮阮往操场边的台阶走，刚走两步，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不是慢慢变黑，是像有人突然拉了灯的开关。她伸手去扶旁边的栏杆，手还没碰到，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力道刚好，不会太紧，也不会让她往下滑。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恢复。先看到一双军绿色的胶鞋，然后是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再往上是挽到手肘的迷彩服袖子，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和自己刚才眼前发黑时想象的冷白皮肤一模一样。
陆知珩。
他把她引到台阶边坐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颗葡萄糖硬糖，单手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温阮阮张嘴**，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凉。他说了声“坐”，然后转身走了。不到一分钟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杯红糖水。一次性纸杯，热气还在往外冒。
“喝完。”他递过来。温阮阮接住，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洞的灼烧感慢慢被熨平了。她抬起头想再说一次谢谢，但他已经走回建筑系方阵了。
苏筱冉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个从背包里翻出来的面包。“我刚才想去扶你的，但他比我快。他眼睛一直在往你这边扫。”
“他看方阵吧。”
“阮阮，一个站在第一排排头的人，后脑勺又没长眼睛。他看方阵？”
温阮阮咬了一口面包，没说话。红糖水还冒着热气，她看着建筑系方阵的方向，看见陆知珩已经站回排头的位置，背对着她，正在听教官说话。迷彩服穿在他身上，肩线撑得刚刚好。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苏筱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耳朵红了。”
风太大，温阮阮没听见。但她的耳朵也跟着红了。
中午在食堂，苏筱冉端着餐盘在前面开路，回头跟温阮阮说今天的***不错，你得多吃点补补血糖。两人端着餐盘找座位时路过建筑系那桌，陆知珩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笑起来很阳光的男生，正在大口扒饭。
“老陆，你今天早上跑哪儿去了？我去小卖部买水，回来你人没了。”江屹嘴里**饭，含糊不清地说。
陆知珩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有事。”
“什么事？”
“没什么。”
江屹习惯了，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刚才听说有个女生低血糖差点晕了，你知道吗？”
陆知珩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温阮阮刚好从他身后走过，听见这三个字，脚步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苏筱冉跟在后面，路过江屹时，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江屹冲她眨了眨眼，苏筱冉回了他一个“我全都懂”的眼神。这是助攻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
晚上回到宿舍，温阮阮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筑手稿，黑白的，画的是一座带院子的小房子。名字只有一个字：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通过”。聊天框里空空的。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午的事，谢谢你。”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两秒，消息弹出来——“不用谢。”隔了大概十秒，又一条：“下次记得吃早饭。”
温阮阮捧着手机，看着这六个字。苏筱冉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探头：“跟谁聊天呢？”温阮阮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没谁。”苏筱冉的眉毛挑得老高，但她什么都没问。
窗外的晚风又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这一回，桂花好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