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搪瓷缸子磕掉了漆，水温刚好。
喝了两口，骑车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停了辆车。
一辆白色的大众。
不是贺铭的。他没车。
我也没多想，上了楼，推开门。
贺铭不在。
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洗漱包，那箱剩余的课本——现在都装在一个蛇皮袋子里了。
收拾到卫生间的时候，洗手台上有个东西。
一只耳钉。
珍珠的。挺小，卡在排水口边上。
不是我的。
我没有珍珠耳钉。
我连耳洞都没有。
打工三年，别说首饰，连一支口红都没舍得买过。
我拿起那只耳钉，在灯下转了转。
背面有个很小的刻字。
Y。
贺铭身边姓名带Y的人——
他导师的女儿。
周颖。
我见过她一次。贺铭研一的时候，他们系聚餐，我去给他送换洗衣服。
她坐在贺铭旁边，穿一身白裙子，笑起来露八颗牙，跟桌上所有人都聊得热络。
贺铭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棠棠，我老乡。"
老乡。
不是女朋友。
当时我没在意。我想他可能怕同学说闲话，毕竟我穿得确实不太体面。工装裤上还有流水线上的机油印子。
现在看着这只耳钉，我突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怕说闲话。
他是嫌我丢人。
我把耳钉放回洗手台上。
没摔。没扔。
就那么轻轻搁着。
然后继续收拾我的东西。
打开贺铭的衣柜找我的围巾——他总嫌我的围巾掉毛——的时候，一件夹克从架子上滑下来。
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电影票。
两张。
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我在厂里加班。十二个小时，多拿了一百二十块加班费。
下班后我给贺铭打电话。
他说他在宿舍写论文，很忙，让我早点睡。
两张电影票。
VIP厅。一张一百六。
两张三百二。
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把电影票放回夹克口袋，把夹克挂回衣柜。
拿了我的围巾。
把蛇皮袋子拎上。
离开之前，我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屋子。
十八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床单是我买的。窗帘是我买的。桌上那盏台灯也是我买的——贺铭说看文献费眼睛，要护眼台灯。三百九十九块。我攒了两个月。
这间屋子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省出来的。
可现在看上去，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
我关了门。
锁没换。钥匙放在鞋柜上。
提着蛇皮袋子下了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贺铭发来消息："你把水电费交了没？这月好像超了。"
我看了三秒。
删掉了对话框。
骑着自行车，驮着半袋课本和全部家当，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城东一间月租四百块的隔断间。
六平米。
没有窗户。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廉价清洁剂的味道。
但那是我的空气。
只属于我自己的空气。
第三章
贺铭是第二天晚上才发现我搬走的。
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微信炸了四十多条消息。
前面几条还装模作样：
"棠棠你去哪了？"
"怎么衣服都没了？"
"你闹够了没有，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到后面口气就变了：
"苏棠你发什么疯？因为几本破书就这样？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你走了水电费谁交？"
"你号码是不是换了？接电话！"
我翻完了所有消息。
一条关于道歉的。
没有。
也没有一条问我搬去了哪里、住得安不安全。
倒是有一条，让我特别想笑。
"你走之前怎么不把洗衣机里的衣服甩干再走？发霉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六平米的隔断间地板上，背靠着墙，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嗓子眼发紧。
可就是没有一滴眼泪。
好像什么东西在心里被切得太干净了，连疼的余地都没留。
三天后。
他找到了我。
我不知道他怎么问来的地址。可能是跟踪了我上班的路线，也可能是问了附近的房东。
我下了中班回来，看见他站在隔断间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灯坏了半边，忽明忽暗的。
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又飞快地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