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游商------------------------------------------，伸手不见五指。，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吹了几下，点着了。。，屋内站着两个人。，不是人。，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动不动，脚底下离地三寸，整个人轻飘飘地悬在空中。，站着一个小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低着头，缩在那个白衣鬼的身后。。？，那个牛眼泪真的能看见鬼。，一张惨白的脸上，眼窝深陷，眼珠浑浊但他确实在看着林以宁。“你……”鬼魂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无比寒冷，“你能看见我？”
林以宁没有说话。
他握着三清铃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你看得见我。”鬼魂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诧异，“你居然看得见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惊讶，像是很多年没有遇见过能看见他的人了。
林以宁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跑得了吗？
“我是来找我儿子的。”林以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举起手里的三清铃，“他的魂不小心走丢了，我来带他回去。”
鬼魂的目光落在三清铃上，瞳孔微微缩了缩。
“这个是你儿子？”他伸出那只像白蜡的手，指了指身后的林福。
“对。”
鬼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比不笑的时候还要瘆人。
“你的胆子倒是不小。活人见了鬼，不跑的不多。”
“我儿子在你这儿，我跑不了。”
“你不怕我吃了你？”
“怕。”
“但你把我儿子还给我，然后咱们各走各路。”
鬼魂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更长，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哭。
“各走各路？我走什么路？我已经死了。死了七年了。没有人给我烧纸，没有人给我上香，连个给我引路的人都没有。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连死都死不了第二回的滋味吗？”
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林以宁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火折子的火苗被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差点熄灭。
他下意识地把火折子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握紧了三清铃。
“叮~~”
铃铛响了。
不是他摇的。
是它自己响的。
那一声响，清脆得不像话，跟之前的响声完全不一样。
像是有什么力量从铃铛内部迸发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鬼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鬼魂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枚铃铛，又看了看林以宁，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再往前逼近。
林以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清铃，又抬头看了看鬼魂。
他举起铃铛，又晃了晃。
“叮~~~”
这一声比刚才还要清脆。
鬼魂身后的林福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林以宁的方向。
“阿福！”林以宁往前跨了一大步，“到爹这儿来！”
林福动了。
他迈出一只脚，然后又缩了回去，转头看了看那个白衣鬼魂，又看了看林以宁，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迷茫，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小动物，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白衣鬼魂低下头，看了林福一眼。
“这孩子，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他不说话，也不动，就蹲在墙角里。我问他叫什么，家在哪儿，他不答。”
“我还以为，他跟之前见到的那些孩子一样，是被扔了的。”
林以宁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没有被扔。他是迷了路。我来接他回家。”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柔：“阿福，你看看爹。”
林福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终于对准了他。
“是爹。”林以宁伸出手，“来，跟爹回家。娘在家等你，你大哥也在家等你。你病了，烧得厉害，孙大夫给你开了药，喝了药就好了。爹明天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绿豆糕，好不好？”
林福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白衣鬼魂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帮我安葬一下，我就让你带孩子回家。”
“安葬？”
“你以为我想留在这破地方？”白衣鬼魂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几分凄凉，“死了七年了，看着自己慢慢烂掉，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林以宁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三清铃，又看了一眼躲在白衣鬼魂身后的林福，深吸了一口气。
“在哪？”
“什么？”
“你的尸骨，在哪？”
白衣鬼魂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你……你真愿意帮我？”
“我说了，你的尸骨在哪儿？”
白衣鬼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那只惨白的手，往屋子角落里一指。
“床底下。”
林以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屋子角落里有一张塌了一半的木床，床板早就烂穿了，上面堆着些破布烂絮，黑乎乎的一团，也分不清是些什么东西。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和腐臭味从那儿飘出来。
林以宁举着火折子走过去，蹲下来，往床底下照。
火光照进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具骷髅。
那骷髅蜷缩在床底下的角落里，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布条挂在骨头上。
林以宁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写话本子的时候，没少描写过尸骨和鬼魂，可真真切切地看见一具骷髅就在自己面前，那种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你就……在这儿躺了七年？”他忍着恶心问。
“七年。”白衣鬼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我一天都没离开过。”
林以宁把火折子拿在手里，四处看了看，找了块还算完整的破木板，蹲下来，开始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地往木板上捡。
“你怎么死在这儿的？”他一边捡一边问，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我……是个游商。天南地北地跑，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玩意儿。挣不了大钱，但一年到头也能攒下些银子。”
“攒了五年。五年，一文一文地攒，省吃俭用，舍不得吃一顿好的，舍不得买一件新衣裳。好不容易攒够了银子，我就想，不跑了，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买个小宅子，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在这临安城看了好几处宅子，最后选中了这一处。地方不大，但收拾收拾也够住了。院子朝阳，离市井也不远，将来有了孩子，去学堂也方便。我想着这辈子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然后呢？”林以宁问。
“然后……”白衣鬼魂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然后我就被盯上了。”
“劫匪？”
“不知道是什么人。”白衣鬼魂说，“那天晚上，我刚把宅子收拾好，打算第二天去牙行找个媒人，帮我相看相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半夜里，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就起来看。刚推开门，就被人一棍子打在了脑袋上，然后丢到了床底下。”
林以宁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骷髅头骨上那道明显的裂缝。
“我当时还没死透。”白衣鬼魂继续说，声音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我倒在地上，动不了，但还有知觉。我听见他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把我那点银子全翻走了。我一个人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想喊救命，喊不出来。想爬出去，也动不了。”
林以宁没有说话，把最后一根骨头捡到木板上。
“我也想要娶妻生子。”白衣鬼魂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是想……想过个正常人的日子。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老老实实地挣钱，本本分分地做人，怎么就连这点念想都落不着呢？”
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林以宁把最后一块骨头放好，站起来，看着那个飘在半空中的鬼魂。
“我记着这家以前姓周啊。我还见过那户人家。好像不是你啊？”
白衣鬼魂的哭声戛然而止。
“姓周？”
“这宅子是我买的，从牙行正经买的。”
“你买的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姓周？”林以宁问。
“那有可能。”白衣鬼魂说，“我忘了姓什么了，反正是个老头，说是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老了想回老家，就把宅子卖了。我跟他见过两面，看着挺和善的一个老人家。”
林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买了宅子住进来，街坊邻居不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白衣鬼魂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刚收拾好宅子，打算第二天去牙行，还没来得及跟街坊邻居打招呼，就……”
看来这个人，买了宅子，搬进来，还没来得及让任何人知道，就在搬进来的第一天夜里被劫匪杀了。
他死在这屋子里，尸骨在床底下烂了七年，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死在这世上，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行了。”林以宁弯腰把那块木板端起来，“我帮你安葬了。”
他端着木板往外走，经过白衣鬼魂身边的时候，那鬼魂往旁边飘了飘，给他让出路来。
林福还站在墙角里，灰蒙蒙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林以宁，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没认出来。
“阿福，等着爹。”林以宁说，“爹把他安葬了，就带你回家。”
林福没有说话，但脑袋微微点了点。
林以宁端着木板出了正屋，在院子里找了一处空地。院子里的土还算松软，他找了把破铲子就开始挖坑。
挖到差不多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块木板上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放进坑里。
放完了，他又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在上面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行了。”林以宁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正屋的方向说，“安葬好了。”
白衣鬼魂从正屋里飘了出来。
他飘到坟包前，低头看了看那堆新土，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惨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谢谢你。”
“不客气。”
“那我带孩子回家了？”
“我不是故意拐带你家孩子的。真的不是。我就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在路上走，魂不守舍的。天那么黑，路上又没人，我怕他出事，我就把他带进来了。”
“我问他叫什么，家在哪儿，他不说话。我碰他，他就缩成一团。我没办法，就只能让他待着。”
“我真没想拐带他。”白衣鬼魂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太孤单了。七年了，我一个人待在这破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林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鬼魂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不过是一个死了七年的可怜人，生前没能娶妻生子，死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了。”林以宁说，“孩子没事就好。”
他转身走进正屋，蹲下来，朝林福伸出手。
“阿福，来，跟爹回家。”
林福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林以宁，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迈出一只脚，又缩了回去，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白衣鬼魂飘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爹来接你了。”
林福这次没有再犹豫，走到林以宁身边，然后对白衣鬼魂挥了挥手。
林以宁带着林福走出正屋，穿过院子，从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衣鬼魂站在坟包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安息吧。”林以宁说。
白衣鬼魂没有回头，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林以宁转身，带着林福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