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魂------------------------------------------“笃、笃、笃。”，不轻不重。。。。“谁啊？”，沙哑，带着几分睡意。“**，我是东街雨花茶馆的林以宁，孙大夫说我家孩子的魂魄走丢了，让我来找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一张脸。，脸瘦瘦的，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亮，像是夜里猫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目光在孩子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就把门拉开了。“进来。”，却收拾得还算整齐。靠墙一张供桌，上头摆着几尊神像，神像前头燃着香，烟气细细的，在昏暗的屋里盘旋。“把孩子放这儿。”马七娘指了指墙边一张窄榻。，柳三娘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不安。
马七娘走到榻前，伸出手，在林福的胸口、额头、头顶各摸了一下，每摸一处，眉头就皱紧一分。
“看样子是丢了一魂。”她直起身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且丢了些日子了。”
“什么？”林以宁愣了一下，“丢了有些日子了？之前怎么没发现？”
这话问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有些不称职。
柳三娘在旁边接话：“这孩子打小就话少，出了事也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要不是发高烧带他来看孙大夫，说不定到现在都没发现。”
马七娘没有接话，转身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个铜铃铛，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以宁注意到，这铃铛的形状和普通铃铛不太一样柄是直的，上端微微收窄，铸着简单的纹路。
“这是三清铃。”马七娘把铃铛举到林以宁面前，“**的法器，铃声能震慑鬼魅，也能引导亡魂。你拿着这个去招魂。”
林以宁接过来，入手比想象中沉。
铃铛在他手里晃了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跟普通的铃声不太一样，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像是能钻到人脑子里去。
“我该去哪里招？”
“去他丢魂的地方，或者他常去的地方。一边摇铃一边喊他的名字。魂要是还在附近，听见了就会钻进铃铛回来。”
“可我怎么知道他丢在了哪儿？”
马七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你自己的儿子，他平日里爱去哪儿，你不知道？”
林以宁想了想。
林福这孩子，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去处。
不爱跟别的孩子疯跑，也不爱去街上逛。
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家里，要么坐在门槛上发呆，要么蹲在院子里不知道看些什么。
“巷子口？”他试探着说，“他有时候会在巷子口等我回来。”
“那就从巷子口开始。”马七娘说，“老槐树下，河边，都去试试。一个孩子应该走不远的。”
林以宁看了看手里的三清铃，又看了看榻上昏睡不醒的林福，心里头半信半疑。
可这世上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信不信。孩子都这样了，什么法子都得试一试。
“那我去了。”
“等等。”马七娘叫住他，从供桌上拿起一个小瓷瓶，递过来，“把这个涂在眼皮上。”
“这是什么？”
“牛眼泪。”马七**语气平淡，“一般人看不见鬼魂。你不涂这个，就算魂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到时候你喊破了嗓子也没用。”
林以宁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飘出来。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眼皮上。凉飕飕的，像是抹了薄荷油，眼睛微微发涩。
“我跟你去。”柳三娘连忙说。
“你就别去了。”马七娘拦住了她，“你在这儿守着孩子，给他喂点水，别让烧再上去。”
她看了柳三娘一眼，“你一个妇道人家，大半夜的出去撞见了什么，反而添乱。”
柳三娘看了看林以宁，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催促。
林以宁转身出了门。
夜风比来时更冷了。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捏着三清铃，四下看了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眼皮上涂了牛眼泪之后，看东西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多了一层东西，但他又看不清楚那层东西到底是什么。
“该从哪里开始？”
他举起三清铃，晃了晃。
“叮~~~”
一声脆响，比在屋里的时候更清亮，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深潭里，激起的回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林福~~”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阿福~~~回来咯~~~”
没有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老槐树下。
树冠遮住了月光，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举起铃铛又晃了晃。
“叮~~~”
“林福~~回来咯~~~阿福~~”
还是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前走，过了石桥，到了河边。
河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水声哗哗地响。
“叮~~~”
“林福~~~阿福~~~回来咯~~”
喊了半天，嗓子都哑了，还是没有动静。
林以宁站在河边，有些泄气。
这算什么事呢？
自己一个写话本子的人，深更半夜的站在河边摇铃铛喊魂。
他心里其实不太信这回事，可孩子确实烧得不省人事，孙大夫又说是丢了魂，马七娘也说是丢了魂，他能怎么办？
要不……再找个大夫问问？
他心里头这么想着，脚底下却没停，继续摇着铃铛喊着魂，沿着河边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抬头一看，到了一处荒废的院子前头。
这院子他认得。
以前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后来搬走了，院子就空了下来。
墙头上长满了草，门板歪歪斜斜的，上面贴着的门神画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两团红印子。
“要不进去试试？”
反正都走到这儿了。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头比外头还黑，月光照不进来，只能看见地上长满了荒草，踩上去沙沙响。正屋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大的嘴。
林以宁站在院子里，举起三清铃。
“叮~~”
“林福~~~阿福~~~回来咯~~~”
这一声响过之后，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屋子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以宁握紧了铃铛。
“谁？”
没有人回答。
一阵咳嗽，接着从黑漆漆的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来。
是个乞丐。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手里攥着一根棍子。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林以宁，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铃铛，咳嗽了两声。
“深更半夜的，你喊什么呢？”乞丐的声音十分沙哑。
林以宁松了口气，幸好是人。
“我家孩子丢了魂，我在招魂。”
“招魂？”乞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拄着棍子走了出来。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腿脚不太好使，“这院子里头可没你家孩子。”
“我就是到处试试。”
乞丐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三清铃上停了一瞬：“孩子怎么了？”
“发高烧，烧得不省人事了。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烧的问题不大，吃了药就能退，问题是丢了魂。”
“哪个大夫？”
“西街的孙大夫。”
“哦，那个老孙头啊。”乞丐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是丢了魂，那就是丢了魂呗。你接着喊吧。”
林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乞丐有点意思。
深更半夜的，一个人住在这荒废的院子里头，听见有人来也不怕，还出来搭话。
“你一直住这儿？”
“有些日子了。”
“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这儿，好歹还能添点人气儿。”
林以宁点了点头，又举起三清铃晃了晃。
“叮~~”
“林福~~~阿福~~~跟爹回家喽~~”
乞丐拄着棍子看他，也不说话。
林以宁喊了几声，停了手，转头看向乞丐：“你说，这孩子要是真丢了魂，能找回来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丢过魂。”
“也是。我就是心里头没底。”
“没底就试试呗。反正那个老孙头不是说了吗，药能退烧。你先把烧退了，魂找不找得回来，慢慢再说。”
林以宁说：“那哪行？”
“怎么不行？”
“万一不小心见着阳光，魂消失了呢？”
“万一被鬼给吃了呢？我家老二本来就不爱说话，这下魂没了，这辈子接下来咋过？人不就成了个傻子了？”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平日里他写话本子，什么神神鬼鬼的情节没编过？
可真轮到自己头上，这些原来编出来吓读者的东西，反过来把自己给吓着了。
乞丐却嗤笑一声：“谁跟你说魂见阳光会消失的？”
“话本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人死了变成鬼，鬼见了阳光就魂飞魄散，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写话本的？”
“是啊。”林以宁应了一声，手里不忘又晃了晃铃铛，“叮~~林福~~阿福~~~~跟爹回家喽~~~”
乞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虽然旧却还算体面的长衫上停了一瞬：“你就靠这个吃饭？”
“靠写几本闲书维生，算不上吃饭，糊口罢了。”
“年纪轻轻的就成家了，不容易啊。”
林以宁苦笑了一声：“父母要求的，怕我和他们一样，结婚二十多年才有孩子。所以年纪轻轻就让我成了亲。十六岁娶的妻，十八岁就有了老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铃铛没停过。
“叮~~叮~~林福~~回来咯~~~”
“行了，你慢慢喊吧。”乞丐忽然开口，转身要往屋里走，“我回去睡了。”
“等等。”林以宁叫住他，“你说这魂，真能喊回来？”
“你不是写话本的吗？这不该你比我懂？”
“写归写，真遇上了，我心里头也没底。”
乞丐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已经没入黑暗里，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接着喊吧。反正做爹的给孩子喊魂，天经地义的事。孩子要是听见了，会回来的。”
说完这话，他就消失在门里头，再没出来。
林以宁站在院子里，手里的三清铃又凉又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压下去，继续摇铃。
“叮~~林福~~~阿福~~~爹来找你了~~~跟爹回家啊~~~别让爹担心了~~”
声音在废弃的院子里回荡，穿过坍塌的院墙，飘向更远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嗓子已经喊得冒烟了，手里的铃铛也摇得胳膊发酸。
他喘了口气，打算换个地方再试试。
就在这时候，正屋里传来一声响动。
“砰！”
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接着是乞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变了调的惊惧：
“谁啊？！是谁在那儿？！”
“别……别过来！别过来！”
林以宁握紧了三清铃，往正屋的方向走了两步。
乞丐连滚带爬地从门里头冲了出来，手里的棍子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脸上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他看见林以宁，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有……有东西！屋子里头有东西！”乞丐的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听见了……有人在里头……有鬼的声音……”
“什么样的孩子？”
“我、我没看见……天黑……就听见声音……”乞丐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林以宁心头猛地一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三清铃，又抬头看了看黑洞洞的屋门。
他想起马七娘给他涂的牛眼泪。
一般人看不见鬼魂。
但他现在涂了牛眼泪。
“你在这儿等着。”林以宁说完，抬脚往正屋走。
“你疯了？！”乞丐在后面喊，“里头有脏东西！”
“我儿子可能在里面。”
“就算是也不一定是活的啊！”
“那我也得去看。”
林以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其实也怕。
腿肚子在发软，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手心全是冷汗，握铃铛的手指都在发抖。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林福，如果他今天不进去，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跨过门槛，进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