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纳征
永宁侯府纳征那日，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薛湄站在回廊下，看那抬抬聘礼流水般穿过垂花门。朱漆礼盒上金粉描着鸾凤，在雪光里晃得人眼晕。管家捧着礼单唱喏：“东海明珠一斛，和田玉璧两双，蜀锦百匹，赤金头面十二副——”
“大小姐，”贴身丫鬟青梧低声提醒，“风大了，回屋吧。”
薛湄没动。她看着礼单最后一行：“御赐翡翠锁麟囊一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锁麟囊，锁麟囊。锁的是麒麟子，还是她薛湄的命？
“父亲呢？”她问。
“侯爷在书房，与世子说话。”
薛湄转身往书房去。雪落在她绯红斗篷上，像洒了层盐。经过梅园时，她听见假山后有人声——是她那庶妹薛涟，正与永宁侯世子李延低声说话。
“延哥哥，姐姐嫁过去便是世子妃，将来要承袭侯爵的。我……我算什么？”
“涟儿莫哭。”李延的声音温存得腻人，“你知我心中只有你。娶她，不过是父亲之命。等日后……”
薛湄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靖国公薛崇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见她进来，抬了抬眼：“聘礼可还满意？”
“御赐之物，自然满意。”薛湄在客座坐下，“只是女儿不解，永宁侯府与东宫素来不睦，父亲为何要将我嫁过去？”
薛崇手中核桃一顿。
“你听说了什么？”
“女儿听说，太子前日遭圣上申斥，闭门思过。而永宁侯昨日在御书房待了两个时辰。”薛湄声音平静，“父亲是想两边**，还是……已选好了新主？”
“啪”一声，核桃被重重按在桌上。
薛崇盯着女儿，良久，忽然笑了：“你比你兄长聪明。可惜，是女儿身。”
“女儿身才好。”薛湄也笑，“嫁过去，便是永宁侯府的人。父亲若押错了宝，至少还能保住薛家血脉。”
这话说得太直白，书房里一时寂静。窗外雪声簌簌，炭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你要什么？”薛崇问。
“母亲留下的那间绸缎庄，还有城西的田庄。”薛湄说，“嫁妆单子我自己拟，父亲不必费心。”
“你要这些做什么？”
“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薛湄起身，走到窗前。雪地里，聘礼的红绸刺目得像血。“女儿总得有些傍身之物，才不至于死得太难看。”
她推门出去时，听见薛崇在身后说：“***若在世，必不愿你如此。”
薛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母亲？那个因“产后血崩”死在产房的女人，坟头草都已三尺高了。
二、合卺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黄道吉日。
薛湄坐在妆镜前，由着全福夫人梳头。乌发被绾成高髻，戴上赤金点翠凤冠。镜中人眉眼精致，却像戴了张瓷面具。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全福夫人唱着吉词。
薛湄看着镜中，忽然想起母亲。当年母亲出嫁，外祖母也是这样为她梳头吧？可母亲梳了“举案齐眉”，到头来却死在妾室的算计里。
“小姐，”青梧凑近，压低声音，“二小姐方才在角门，塞给姑爷一个香囊。”
薛湄“嗯”了一声，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只御赐的锁麟囊。翡翠雕成麒麟状，口中衔着金环，环上系着红绳。
“戴上这个。”她对青梧说。
“可这是御赐之物，大婚戴这个，是否太……”
“正因是御赐，才要戴。”薛湄将锁麟囊系在腰间，“我要所有人都看见，我是圣旨赐婚，明媒正娶的世子妃。”
花轿临门时，雪又下了起来。
薛湄握着苹果，在震天的鞭炮声里被扶上轿。轿帘落下前，她瞥见薛涟站在人群后，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个褪色的香囊。
十六抬大轿绕着长安城走了一圈，终于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薛湄被扶出轿，跨过火盆，踏过马鞍，一步步走向那个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李延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当他牵起红绸时，薛湄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和僵硬。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她腰间的锁麟囊都轻轻晃动，翡翠碰撞发出细微声响。高堂上，永宁侯李弼和侯夫人王氏端坐着，笑容得体，眼神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