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土和草木的味道。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在路灯下泛着**的光泽。但林晚没有心思去看这些，因为她推开门的那一刻，世界已经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不是像电影里那样画面逐渐扭曲旋转然后消散，而是——就是下一秒的事。她推门的那只手的动作还没有完成，脚还没有迈出门槛，眼前的景象就已经截然不同。
雨夜的街道消失了，昏黄的路灯消失了，连空气里那种潮湿的雨后气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铺满阳光的空间。
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阳光。不是城市里被高楼切割过的零碎光斑，不是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刺目光芒，而是午后三四点钟，穿过老式阳台的玻璃窗，落在木质地板上的那种阳光。温暖的，金黄的，带着一点尘埃在空中飞舞的光路。
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有樟脑丸的味道，有藤椅上那床晒过太阳的被子散发出的、暖烘烘的棉布味道。
还有毛线的味道。
羊毛的，淡淡的，说不清楚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但就是属于外婆的味道。
林晚站在阳台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不是二十七岁那只敲键盘磨出薄茧的手，而是十七岁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细腻，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中指侧面还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她穿着那件旧校服，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领边，校徽在左胸口的位置，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校服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外婆手洗的，外婆总说洗衣机洗不干净，全家的衣服都是她一件一件手搓的。
阳台不大，大约五六平米的样子，被外婆布置成了一个迷你的空中花园。沿着墙根摆着一排花盆，种着茉莉、栀子、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开着，白色的花瓣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剔透，香气淡淡的，混在空气中若有若无。
阳台的一角放着那把藤椅。
藤椅很老了，外婆说那是她嫁过来的时候置办的，比林晚的年龄还大好几轮。藤条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缠绕着修补过的线绳。但外婆舍不得扔，说坐习惯了，新的反而硌得慌。
外婆就坐在那把藤椅上。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的，而是雪白雪白的，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发髻。她的皮肤皱皱的，尤其是手背，青筋凸起，像是干涸的河床。但她精神很好，眼神清亮，嘴角总是带着一点笑意。
她的腿上摊着一团浅蓝色的毛线，是那种很温柔的蓝色，像是晴天的天空被洗淡了颜色。毛线针在她手里来回穿梭，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娴熟。针和线在她枯瘦的指间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见林晚站在阳台门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晚晚，过来陪外婆说说话好不好？”
一字不差。
和十年前一样，和梦里一样，和每一次深夜辗转反侧时的记忆回放一样。
林晚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太久太久了。
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她也没有抬头，她甚至没有应声。她不记得自己当时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一句“我忙着呢，没时间”像刻进了骨头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她记得自己埋首在习题集里，耳边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外婆手里毛线针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告诉自己，快了，快了，等高考结束，等考上大学，工作了，挣了钱了，有的是时间陪外婆。
但时间没有等她。
此刻，外婆就坐在那里，笑着看她，喊她过去。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林晚没有走向书桌。
她快步走到外婆身边，蹲下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脑袋靠在了外婆的膝盖上。
毛线的触感透过脸颊传到心里，柔软的，温暖的，带着外婆身上特有的温度。
“外婆。”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不忙了，我陪你说话。”
外婆愣了一下，手里的毛线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