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赶着大伯家的骡车，拉了半车年货往镇上送。
山沟里的雪下了三天，路早就看不清了。骡子打了个响鼻，拐上一条岔道，我拽都拽不住。
等我回过神，骡车已经停在一户人家院子里。
土墙围起来的大院，正房五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对联。
我正要吆喝骡子掉头，东厢房的门吱呀一下推开了。
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探出脑袋。
“来了来了！”
她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呼啦啦涌出来四五个姑娘，把我围了个严严实实。
“就是他？”
“长得还行啊。”
“个子挺高的。”
我愣在骡车上，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圆脸姑娘扯了扯我袖子。
“你愣着干啥，还不下车？我奶等你半天了。”
“等我？”
“你不是赵家庄来说亲的？”
我嘴巴张了半天。
“我不是——”
没等我把话说完，正房门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走出来。
她眯着眼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大伯的旧棉袄，腰上系根麻绳，脸被冻得通红，鞋上全是泥点子。
这模样哪像来说亲的？
可老**看了半晌，居然点了点头。
“嗯，是个实诚后生。”
“奶！”
东厢房里又走出来一个姑娘。
我一眼就看见她了。
辫子又黑又粗，搭在胸前。穿件碎花棉袄，脸白得跟窗台上那盆水仙花似的。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双眼睛又亮又清。
她瞟了我一眼，脸一下红了。
“奶，您还没问清楚人家是谁呢。”
老**哼了一声。
“我活了七十二，看人还能看走眼？”
她朝我招手。
“后生，下车，进屋喝口热水。”
我心想赶紧说清楚就走。
脚一沾地，才发现腿早冻麻了，踉跄了一下。
那姑娘下意识伸手扶了我一把。
手指刚碰到我手臂，她像触了电一样缩回去，脸更红了。
“谢……谢了。”我**手说。
“不用谢。”
她扭头就进了屋，门帘差点甩到我脸上。
圆脸姑娘在旁边捂嘴偷笑。
“我姐害臊呢。”
“你姐？”
“我姐叫林秀莲。你不知道？赵家庄那边没跟你说？”
我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
“我不是赵家庄的。”
几个姑娘同时愣住。
“我叫陈守业，陈家坳的。今天赶车送年货，雪大迷了路，骡子自个儿拐进你们院来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老**站在台阶上，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
“不是赵家庄来说亲的？”
“不是。”
“那你是路过的？”
“是。”
我以为她会撵我走。
老**却笑了。
“骡子领你进的这个院？”
“嗯。”
“那就是该来的。”
她转身进屋，扬了扬手。
“进来，吃碗面再走。”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圆脸姑娘拽了拽我。
“愣着干啥？我奶发话了，你就进去吧。”
我看了看天，雪又下大了，路确实不好走。
再说骡子已经把脑袋伸进人家的料槽里，嚼得正香。
我跺了跺脚上的泥，弯腰进了正房。
屋里烧着火炕，暖得人浑身发软。八仙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林秀莲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神往别处飘。
老**指了指炕对面的椅子。
“坐。”
我规规矩矩坐下。
“你哪个村的？爹娘是谁？”
“陈家坳的。爹叫陈德厚，七年前没的。我跟我大伯过。”
老**剥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陈德厚？”
“您认识？”
她没回答，扭头看了看林秀莲。
林秀莲也抬起头，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你爹是不是走村串户给人看病的那个陈德厚？”
“是。”
老**长长叹了口气。
“十二年前，你爹救过我老伴一条命。”
屋里彻底安静了。
圆脸姑娘嘴巴张成了圆形。
林秀莲看向我的眼神变了，不再躲闪，多了几分认真。
“难怪骡子把你领到这儿来。”
老**站起身，掀开门帘朝厨房喊。
“秀莲**，多擀两碗面！用好面，打两个鸡蛋！”
我赶紧站起来。
“大娘，不用麻烦——”
“坐下。”
老**一巴掌按住我的肩膀，劲大得出奇。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