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借命人·水中有声

写了一行字，字迹很乱，歪歪扭扭。“不要进来。”四个字，但“来”字只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出去了，拖到纸的边角，绕了一个圈，打了一个结。像在说：不要来，但又怕你真的不来。她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抖，纸也被弄皱了，皱褶里有汗渍，干了，硬的。

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我捅了十秒，咔嗒。推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臭味，是干爽的气味，像晒了很久的棉被。但底下压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甜味，不是花，是消毒水。84消毒液的气味，挥发了，残留在空气里。她在死之前拖过地，擦了桌子，洗了碗。她把家里收拾干净了。

客厅不大，东西很少，但摆放得很整齐。茶几上的杯子排成一条直线，杯柄朝同一个方向。沙发上的靠垫并排竖着，高度一致。电视机上的遥控器放在正中间，和电视机的边框平行。她有强迫症，或者她很孤独。孤独的人会把东西摆得很整齐，因为那是她能控制的唯一的东西。

厨房里，水槽上方的水龙头，黄铜的，锈迹斑斑。水槽里有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一层浅褐色的锈迹，不是盆子生锈，是水滴了太久，水里的铁沉淀在盆底，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圆心在正中间，水龙头正下方。她死之前，水龙头对着盆子中间滴，滴了很久很久，滴到盆底被铁锈画出了一幅地图。但不是一幅地图，是很多幅叠在一起。每天滴，每天画，画了一年。圆心层在底层，上面的层偏移了一毫米，上上面的层又偏移了一毫米。她在调整盆子的位置。一次调整移动一毫米，为了对准水龙头的正下方。为了不让水滴到外面。为了不浪费水。

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先是黄的，铁锈色，流了五六秒变清了。把手朝左，最大水量。然后我慢慢关，关到垂直，关到不再滴水。把手朝右偏了一点点，朝关闭的方向。水不滴了。

我站在厨房里，没有走。盯着水龙头。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一点半。

凌晨两点。水龙头的把手动了一下。朝右偏了一毫米。水滴开始流。一滴一秒。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声落在搪瓷盆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