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对面，恰好钟响了九下，而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那里，那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他不想面对的事实——他正在验证一个来自一封匿名信的预言，而这个行为本身和他四十三年邮差生涯里所相信的一切都是相悖的。
三点差五分，教堂的钟楼一片寂静。三点差两分，钟楼前面的广场上只有几个放学回家的孩子，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三点差一分，一个维修工模样的男人从教堂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三点整。
钟响了。
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隔了正常的两秒，埃米尔在心里默数着。第三声，**声，第五声——钟声比平时更急促一些，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不太均匀，像是有人在上面胡乱拉着钟绳。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埃米尔等着第九声。三秒过去了，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他松了一口气，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封信，心想果然还是巧合，九声？明明只有八——
叮。
第九声。
它迟到了将近十五秒，声音也比前八声小得多，像是一个人在所有人已经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钟声***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教堂屋顶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克拉拉从面包店里探出头来，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个时候敲钟？出什么事了？”她的丈夫乌尔斯也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抬头看了一眼钟楼，又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同样困惑的行人，耸了耸肩。
那个维修工把烟掐灭了，拎着工具箱进了教堂。不到五分钟他就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埃米尔熟悉的困惑表情——和米勒昨天脸上的表情差不多，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埃米尔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钟怎么了？”
维修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一个邮差为什么要打听教堂钟楼的事情，但最终还是说了：“钟绳被老鼠咬了。三根绳子缠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钟锤卡住了，把八下变成了九下。我在钟楼上修了十二年钟，从没见过这种事。老鼠咬绳子我是见过的，但从来没有咬出过一个死结，更没咬出过一个正好让钟在错误的时间多响一声的死结。”他又停了一下，“而且那三根绳子咬断的切口，不像是老鼠牙印。”
埃米尔想问那像什么，但维修工已经转身走了，工具箱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快了许多，好像那个钟楼里有某种东西在追他。
当天晚上，埃米尔坐在厨房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封信。第一封已经被他拆得边角起毛了，信纸上的字迹写着米勒家的**牛犊。第二封是今天拆的，上面写着教堂的钟声。玛丽亚已经睡了，厨房里只剩一盏四十瓦的灯泡悬挂在桌子上方，光线昏黄，把信封上的红色火漆照得像是干涸的血渍。
他把两封信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仿佛多看一遍就能从中看出什么破绽来。但字就是字，墨水已经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