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周这辈子没亏待过死人。
这话搁在柳河镇上，随便拉个人都能给你拍**作证。老周在镇西口开了三十年的纸扎铺，铺子不大，夹在馄饨摊和杂货店中间，门脸窄得像条缝，但那股子竹篾子和彩纸的味道能飘出半条街。镇上谁家办丧事，第一件事不是去棺材铺，是来老周这儿订纸扎。他扎的纸人脸上的胭脂抹得匀，纸马四条腿站得稳，金山银山垛得跟真的一样，连阴间那点事儿他都讲究——给男的扎纸马要配鞍，给女的扎纸轿要带帘，不能乱了规矩。
但这都不是老周最让人敬重的地方。
柳河镇往北三里地，有一片乱葬岗，当地人叫“孤伢坡”。那地方荒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是枪毙人的地方，再往前是瘟疫死人坑，层层叠叠埋的全是无名无姓的孤魂。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草根底下戳着些歪歪斜斜的木板子，有的上头用墨汁写过名姓，风雨一刷就没了；有的干脆就是块石头，连个笔画都没有。老一辈人说，那些坟里埋的是外乡人、乞丐、夭折的孩子，还有犯了事没脸进祖坟的败家子。反正都是没人供香火的主。
老周从三十岁那年开始，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都要去孤伢坡烧纸。不是烧一份两份，是挨着坟头烧，有墓碑的烧，没墓碑的也烧，哪怕只是个塌了半截的土包，他都要蹲下来，从竹篮里取出一叠黄纸，分成四十九张一摞，在坟前点上火，看着它们卷曲、发黑、飘起来，直到烧成灰才起身。一晚上下来，整面坡上星星点点全是火苗子，远看像地上长了一坡的红眼睛。
他为什么要干这事？谁也说不清。有人问过他，老周就笑笑，往旱烟锅里塞烟丝，闷半天蹦出一句：“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心安？”
这话听着像场面话，但老周是认真的。头几年他都是自己掏钱买纸，后来镇上人知道了，有些心善的老**会主动送几刀黄纸过来，说“周师傅你烧的时候替我家也烧一份”。老周从不拒绝，但也不全指望别人。他每年专门留出五十刀黄纸，谁送的都不用，就用自己的，一是一二是二，不能叫死人觉得他拿别人的东西充自己的功德。
这事儿他干了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