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校庆------------------------------------------，绵州下了一场小雨。，但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梧桐叶被雨打得落了一地，铺在教学楼门口的石板路上，逐渐金黄的和灰褐的交叠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我第一次意识到——，不是你不承认，它就不存在的。——————，绵州中学举办校庆，这是学校的老传统了。，其实就是把全校师生拉到操场上，听校长和校友代表讲一上午的话。操场上按班级排成方阵，高二年级站在篮球场东边，正对着太阳。九月底的阳光虽然不像盛夏那么毒，但直直地晒上两三个小时，还是让人头晕脑胀。。。他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看向**台的方向。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是虚的——他没有在看任何人或任何东西。他的注意力在别处。。，轻轻地戳了他一下。。不是用手指戳的，是用笔盖——塑料的那种，边缘是圆的。刚好够让他感觉到，又不会惊动周围的人。像是有人在深夜里轻轻敲了一下窗户，笃——只有一声。。他只是把身体微微往后倾了一点。“什么事？”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有没有觉得，校长的讲话和他的上一段话，没有任何逻辑关系？”
林水在脑内回放了一下校长五分钟前讲的内容——“百年树人”——又对比了一下刚才这一段——“食堂**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确实没有任何逻辑关系。
“确实没有。”他说。
“所以念稿的人可以完全不记得自己上一段写了什么，”陈娴的声音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飘过来，“听众也发现不了，因为根本没人认真听。”
林水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专门用笔盖戳我后背，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在做社会学观察。你是我唯一的可用被试。”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会突然回头问我在干什么。”
林水无话可说。她的判断没错。
安静了几秒钟。阳光在操场上移动了一点点，把前面班级的方阵从阴凉里挪回了太阳底下。有人在队伍后排小声抱怨“还有多久结束”，被班主任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笔盖又戳了他一下。
比刚才更轻。轻到他如果不专心去感受，可能会以为那只是一阵风从后背吹过。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林水甚至能感觉到她把重心往前倾了一点，把声音递到他耳边。
“嗯？”
“刚才我旁边两个女生聊天。其中一个说你是我们**得最好看的男生。另一个说是第二名，第一名是校篮球队那个。”
林水的眉毛动了一下。动作很小。
“所以你这是在做信息传递？”
“这是在做数据收集，”她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一板一眼的节奏，“第二名说投给你，是因为你话少。话少的男生比较帅。第一名则是因为手臂线条好看。”
林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自己被夸会有点高兴，但他其实只是觉得那个笔盖戳在后背的触感很奇怪——不是不舒服，而是太轻了。轻得像一个被人专门温柔化的动作。好像她不是怕戳疼他，是怕戳坏什么东西。
“你的结论是，”他说，“我的优势在于嘴闭得够紧？”
“我的结论是——你确实话不多。而且别人夸你的时候，你会转移话题。”
林水终于转过头去看她。
她手里的笔盖还没收好，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悬在半空中。她被抓了个正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迅速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那种表情。
他们对视了不到一秒。
陈娴先把视线移开了。她把笔盖套回笔上，低着头，动作的幅度特别小。
林水把头转回去。
他的后背没有再被戳。但在接下来的半场校庆讲话里，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告诉他“有人说他是最好看的男生”——这到底是信息传递，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信息传递，她为什么要说“第二名投给你”？如果她是那个“第二名”，那这段话就等于——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理性上来讲，她在收集样本数据。不能过度解读。
校庆在十一点半结束。人群涌向教学楼的时候，天边已经堆起了灰色的云层。
校庆结束后不久，绵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了一整个下午，把梧桐叶打落了一层。石板路上铺满了金黄和灰褐色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秋天特有的湿泥土味，混着桂花残香，从窗户缝里灌进教室。
这是九月最后一个教学日。国庆假期近在眼前，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后排有人在传国庆去哪玩的计划，前排有人在讨论新上映的电影。孙胖子用课本挡着脸，在底下翻一本的武侠小说。
陈娴在画一门炮。
准确地说，她是在一本白色封面的新笔记本上画一个大炮。那种很古老的前装式火炮，炮身粗壮，轮子很大，炮口朝着纸张边缘。炮身上画着一个小人，小人的手举着一面小旗，旗子上写着两个字：老马。
林水余光扫到这幅画的时候，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他咳了一声。
陈娴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刚从一幅工作图里被叫回现实的工程师。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画的炮。
“艺术表达，”她一板一眼地说，“不构成现实攻击。”
“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学过。但把想说的话画出来比说出口要简单。”
上午的班会上，老马点名表扬了板报组，说陈娴画的那只猫“很有创意”。然后话锋一转，说了一段让林水微微皱眉的话——“融入班集体不只在板报上画一只猫。多参加集体活动，跟同学们多交流，这样遇到困难的时候才有人帮你。”
这话本身没错，但放在一个刚被全班认可、凭实力赢得尊重的转校生身上，就显得有些笨拙。
她不需要被提醒“融入”。她在用自己的节奏融入。那只猫就是她的方式。
林水没有在班会上说什么。他知道她也不会需要别人替她说什么。
但他看到画上旗子上那两个小字时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她不是用沉默消化，是用画消化。这是她的表达方式——用最慢的方式，处理最堵心的东西。
陈娴歪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把炮口往下压了一点点。
“你看。炮弹从这里出去，是往纸外面打的。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但它还是在开火。”
她又把炮口往下压低了一点：“现在没有了。”
林水看着那个微微压低了角度的炮口。她能在午休被吵醒的三十秒内说出全班最锋利的话，但她也会在画完一尊炮之后把炮口往下压两次。第一次是为了不伤害别人。第二次是因为有人提醒了她。
“你在看什么？”陈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看你的画。”
“怎么样？”
他斟酌了半晌，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挺有意思的。”
陈娴点点头，对这个简单到近乎敷衍的评价似乎很满意。她在炮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用她惯常的蓝黑钢笔：
此为实弹演习，一切人员均已撤离。
林水看到这行字，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的。嘴角动了动，气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几乎没有声音。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被人戳中了某个意想不到的部位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本能反应。
陈娴扭过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林水的笑。在这之前，她所习惯的林水表情是——平静、沉稳、偶尔微微皱眉。笑起来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脸上，所有严丝合缝的防线都被撬开了一道口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微微弯下来，不是张扬的笑，是收着的、克制的，像一潭止水终于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没有评价，没有调侃。只是转回脸去，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但在那张炮火图右下角写上日期的时候，她在旁边多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一个向左转九十度的省略号。
那是“林”字的偏旁。
是她会在以后无数个独处的时刻反复练习的小动作。是她珍藏在私人笔记本里无人知晓的第一个秘密。一个人在最私密的纸张上，悄悄收藏另一个人的蛛丝马迹——这是喜欢一个人最原始的形态。
没有人能看见。
包括那个被画进符号里的人。
九月三十号。国庆前的最后一天。
放学的铃声响得比平时更欢快，整个教学楼都在震动。走廊里挤满了往校门口涌的学生，书包带子甩来甩去，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脱掉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T恤。
赵一鸣站在***，用**的嗓门喊了几句“国庆注意安全作业别忘了做”之类的例行公事。底下没几个人在听，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往门口冲。他喊完也不在意，跳下讲台走到林水桌前。
“明天来我家看球！”
“几点？”
“下午两点！别迟到！给你买可乐！”
“可。”
赵一鸣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风一样地卷出了教室。
林水收拾书包的时候，陈娴也在收拾她的东西。她把《普通心理学》放进帆布包，然后是笔袋、笔记本、水杯。动作一如既往地不快，但林水注意到她今天收得特别仔细，每样东西都要确认位置，好像不是要放七天假，而是要搬走一样。
“国庆有安排吗？”他问。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主动问她学习之外的事。
陈娴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的性质。
“在家看书，”她说，“可能跟我爸妈去一趟老书店。你呢？”
“差不多。”
她点点头，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背上一侧肩膀站起来。
“那，国庆快乐。”她歪头冲他说了一句，然后慢慢走出了教室。
“嗯。国庆快乐。”
林水又在座位上坐了一小会儿。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在后面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沙哑。
然后他也起身走了。
林水回家路上经过老书店，书店没有名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平常就收集一些书籍，据说开店已经二十多年了。
那家店在学校和家之间，是他骑车必经的地方。警钟街街口，门面不大，但是书确实很多，一摞一摞的成对放着。但里面的书架很深，靠墙那一整排是社科和人文类书籍，他在那里淘到过不少冷门好书。
他进去之后，发现老板躺在里面的摇椅上乘凉看书，抬头看了眼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仔细的翻找起老板放置到的一摞摞书。
没有找法学的，反而找起来了心理学的书
心理学那一摞书很少，是书店里面最少的。大部分是**用书——*****心理学、考研心理学大纲——夹杂着几本弗洛伊德和荣格，再旁边是一些自助类的读物，《沟通的艺术》《情绪管理》之类。
他的目光停在最中间面的一本侧边烫着银色字的书上。
《亲密关系》。
他没伸手去拿，只是站在这一摞书面前记了一下位置——进门后右手边第三个摞，从上往下数第十本，《社会心理学》和《亲密关系》中间夹着一本《发展心理学》，已经是第二版了。
这个信息先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在那一摞书前多站了一会儿，比挑书需要的时间长。然后他什么也没买，推开店门，骑上那辆自行车往家赶。十月的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带着路边烧落叶的焦糊味。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父亲在摆碗筷。晚饭聊了些有的没的——母亲说国庆想去趟外婆家，父亲说车该保养了。林水应了几句，吃完饭洗完碗，进了房间。
墙上贴着海报，有球星的，歌手的，动漫的。
桌上放着赵一鸣送的十七岁礼物，一张五人合影，有他，赵一鸣，孙昊，还有韩诺，谢黛月。五个高中好友的照片，当时吃饭时候赵一鸣拍的。
晚上，手机亮了。赵一鸣。
“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迟到罚买可乐！！！”
林水打字：“知道了**。”
赵一鸣秒回：“别叫我** 下课了就不是了”
林水：“你说的*****。”
赵一鸣：“*****不包括被人民嘲讽”
过了一会儿，赵一鸣又发了一条。
“对了。今天陈娴走的时候跟你说了啥？我看你在座位上坐了老半天。”
林水：“她说国庆快乐。”
“就这？”
“就这。”
“那你怎么回她？”
“国庆快乐。”
赵一鸣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你俩真是般配。”
林水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很细，弯弯一牙，像被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九月的最后一个夜晚，空气里有桂花的残香，从没关紧的窗缝里渗进来。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起一个念头——
陈娴说的“去书店”，会不会也去警钟街那家？
这个念头飘过去的瞬间，他自己在心里摇了摇头。可笑。绵州虽然不大，但也不是只有一家书店。而且就算她去了，又能怎样？难道他还能在那一摞书前偶遇她，然后假装自己在挑法律书？
他闭上眼睛。
城市的另一扇窗里，一个说话慢吞吞的女生也刚刚关了灯。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翻身起来，打开台灯。
翻开那本白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借着台灯暖**的光，用蓝黑钢笔又画了一个向左转九十度的省略号。
然后把钢笔帽拧紧，放回笔袋里。那个位置，刚好和那支她曾经借出去又还回来的水笔紧挨着。
关灯。
睡意迟迟不来。
她也不急。她从来不急。她只是在等着明天，等着国庆结束，等着再次回到那间教室，那个座位。等着再次坐在那个沉默的、好看的、话很少的男生旁边。
而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已经开始了。
九月结束了。
而属于他们的十月，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