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郁岚清死过一回。
准确地说，是被一柄剑从背后扎了个对穿。那柄剑她再熟悉不过，从她拜入师门那天起，就在师尊腰间挂着，剑穗上坠着一颗莲子大小的白玉珠，是她第一年用门贡换来的生辰礼物。
她曾以为师尊戴着，是念着她的一点好。
剑尖从前胸贯出的瞬间，她还没来得及感到疼，先看见的是师尊的脸。平素端方清正的林渊真人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仿佛他不是在杀自己的徒弟，而是在拔掉一棵长歪了的苗。
“岚清，你出手太重了。”
他的声音甚至挺平静。
郁岚清低头，看见自己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擂台的青石板上。对面三丈外，她的小师妹林婉清正跌坐在地，被师尊的护体灵光笼罩着，脸色煞白，眼角噙泪，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没被剑气划破。
倒是刺郁岚清这一剑，准头极好，避开了所有要害脏器，偏偏让她活不成。
多精准啊。师尊的剑，从来都这么准。
观战的同学全站起来了。有人尖叫，有人拔剑，有人吓得说不出话。郁岚清听见有人喊“快叫药师”，听见有人喊“师姐”，听见很多杂沓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越来越远。
她倒在擂台上的时候，仰面朝天，看见深秋的天很高很蓝，有一行大雁正往南飞。
她想起自己三岁被送上山，五岁炼气，十岁筑基，二十岁金丹。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在夸她，说她天资卓绝，说她是玄天宗百年难遇的奇才。师尊也夸过，在她刚拜师那几年，他会摸着她的头顶说“岚**聪明”，她会偷偷开心好几天。
后来师尊收了第二个徒弟，林婉清。
婉清师妹确实好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的步子都像猫似的没声儿。她来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炼气都没到，师尊说没关系，慢慢来。郁岚清记得自己那时候还很高兴，终于有个师妹了，她可以把师尊教她的东西，再教给师妹。
可慢慢地，她发现不对了。
同样的问题，她问就算钻研三天三夜，师尊也只说“自己悟”；师妹开口问了，师尊当即放下手里的事，细细讲上半个时辰。她突破金丹这等大事，师尊只说了一句“不错”便没再提起；师妹炼气成功那日，师尊亲自折了后山最好的梅花送去，笑得眼睛里全是光。
她不是不知道师尊偏心。只是她以为，偏心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好。所以她拼命修炼，日夜不休，把自己逼得比谁都狠。她想着，等我再强一些，强到让师尊不得不看见我，是不是——
是不是就能分到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属于师妹的那种目光。
结果呢。
她站在宗门**的擂台上，对面是金丹初期的师妹。郁岚清金丹后期，怎么打都是碾压。但她出手很有分寸，刻意收敛了大半灵力，只用了三分力。可师妹不知道为什么，才接了八招就开始站不稳，第十一招时直接被她的剑风扫到了擂台边缘。
她还没来得及收剑，师尊的剑就来了。
不是挡，不是隔，是从背后，****。
“岚清，你出手太重了。”
他想说的其实是——你不该伤到她。
原来从头到尾，师尊和师妹之间签订的不仅是师徒契约。生死契，同心结，这两人早已结为道侣，而郁岚清这个大师姐，不过是个碍事的、多余的外人。
她死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可她还活着。
当郁岚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位师兄袍角上绣的宗门纹章。
那是玄天宗的内门弟子服。灰蓝色的料子，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她盯着那个纹章看了很久，久到那位被盯着的师兄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位师妹，你没事吧？”
郁岚清猛地抬头。
她跪在一方宽阔的广场上，周围黑压压全是人。长阶尽头是巍峨的大殿，殿前站着玄天宗诸位长老，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折射下来，照得那些长老们的须发眉目都笼在一层虚幻的光里。
她的膝盖碰到了冰冷的石板，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
郁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