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60年天灾。
我与数千孤儿一起，被送往草原。
领养我的牧民，家里有个女儿叫托娅。
她教会我灌地鼠，玩羊拐。
让我的衣服，沾满辽阔草原温热的泥。
我第一次有了家，有了家人。
可第三年，一场沙尘暴。
牧民额吉死了，托娅丢了，我的家没了。
我辗转回了海市。
读了书，赚了钱。
我无数次回草原，再没找到那个女孩。
直到十余年后，我接到一桩家暴离婚诉讼案。
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我在猝然间，认出那双眼。
曾在泥地里打滚，满目狡黠肆意的姑娘。
如今只余一双沧桑而麻木的眼。
**员在我身旁轻声：
「家庭矛盾而已，她男人会改的。
「顾律师，随便打发了好了。」
1
我的手指用力拂过那张照片。
久久回不过神。
**员在继续解释：
「是乡镇上的一对夫妻。
「我们查过了，女方精神有些问题。
「邻里都能作证，她神志不清常伤了自己。
「男方是镇上文化站的一个文员，出了名的斯文和气。
「那些伤……多半是跟男方无关的……」
我死死盯着那些材料，视线定在女方的姓名年龄上。
林喜娣，二十六岁。
十岁走丢的托娅。
算起来，到如今也刚好二十六岁。
**员的声音，渐渐模糊：
「以女方的精神状态，还需要男方赡养照看。
「这案子……不好判离。」
「咯吱。」
门忽然被推开。
深冬的寒意，无声而突兀地从门外闯入。
一起无声闯入的，是一个女人。
我拿着笔，循着迈入的脚步声抬眸。
再猝然对上那双眼，那双沧桑而麻木的眼。
她身上沾着暗红的未干的血迹和泥渍，牵着三四个脏兮兮的孩子。
满脸的汗，一张巴掌脸苍白如纸。
看向我，眸底浮起近乎求救的眼神。
2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这十六年里，我总是想。
我早已记不清她的面孔了。
何况十六年过去，她肯定早已容颜大变。
我哪怕能再见到她，也一定无法再认出来。
可这一刻，我看向那双眼。
却在一瞬间就确认了。
是她。
那个曾在泥地里打滚，满目狡黠肆意的姑娘。
她时隔十六年。
在这样猝不及防间，以面目全非的姿态，回到了我面前。
手中的笔滚落下去，落到地上发出很轻的突兀的一声响。
**员还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了。
我的喉咙里，像是有滚烫的岩浆淌过。
我浑身的血液在往头顶冲，头皮只余发麻。
那个骄傲地坐在小马上，高高举着草编蚂蚱疾驰过草原的姑娘。
如今一张脸上唯一的血色，是沾染上的血迹。
她看着我。
无措的，惊慌的，哀求的。
门外，很快响起一道男人的声线。
温和，却又藏着暴怒和警告：
「你又胡闹，喜娣，回家了。」
男人急步进来，眸底有闪过的心虚。
再伸手，拽住她疯狂颤栗的手臂。
辽阔的无边的草原。
风吹过草地，像是掀起无边的海浪。
能捉迷藏的芨芨草丛。
能将我们高高举起的阿爸。
额吉挥动的藏青头巾。
温热的泡着炒米的奶茶，永远暖和的火炉。
火炉旁，是托娅红扑扑的雀跃的一张脸：
「等我跟哥哥长大了，带额吉跟阿爸去首都！
「还要去南边看海，很大很大的海，像草原一样大！」
年华过去，我以为早已被我渐渐淡忘的一切。
在这一刻，疯狂全部涌回我的脑海。
那个男人拽住她的手臂，要带她出去。
我看着她，恍如隔世。
许久，才终于艰涩地吃力地发出声音来：
「托娅，你……回来了。」
3
她惊恐地剧烈抗拒地推搡男人的手。
再在我出声的刹那，身形和手臂倏然僵住。
她好一会都没能再动弹。
像是听到了极其离奇而陌生的一个称呼。
良久，她才极度迟钝地缓慢地回过头来。
她看向我。
疑惑，难以置信。
眸底再慢慢转为剧烈的恐慌、屈辱、难堪。
她灰白的干裂的嘴唇在哆嗦，越来越剧烈的哆嗦。
再是荒芜空洞的一双眸子里，涌起如血一般的赤红。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
****的1960年，也是这样呼啸的一场冬风。
海市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