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纹蹲在纺织城最里侧的旧货摊前，从一卷积灰的布料底下抽出了一只绣绷。

竹制的。绷圈被磨得温润发亮，边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她小时候拿剪刀瞎划的。绷面上还绷着一块没绣完的丝绸，针脚走了一半停在那里，丝线的颜色褪得只剩一层极淡的灰粉。翻过来，底部的竹片上刻着一个"素"字。**叫沈若素。

那年她十四岁。沈若素是苏州一带小有名气的刺绣师傅，专做高定旗袍上的手工绣片。她绣的花鸟、山水和盘金云纹在圈内被叫做"沈绣"——不是流派，是那个特定的风格：针脚极密、配色淡雅、过渡色能做到肉眼分不出色阶边界。

沈若素走的时候是春天。病拖了大半年，最后一个月她手指肿得套不进顶针，还撑着在绷架上绣了最后一幅——兰花。没绣完。针停在花瓣和叶子的交界处。她说："纹纹，这幅你以后帮我绣完。"

那年沈纹十四岁。第二年父亲沈德明娶了继母赵美兰。赵美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腾房间——把沈若素的工作室改成了储物间。那些绣绷、绣架、丝线箱子、绣片样品，全部打包卖给了收旧货的。

沈纹放学回来发现门锁换了。***东西从前门出去，她翻遍楼下的旧货回收点也没找到几件。最后只捡回一只被遗漏的绣绷——就是带刀痕那只——和一本被压在绣架底下没被收走的针法笔记。

那年她十四岁。学会了把眼泪忍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再掉。

现在她二十五岁，蹲在纺织城的摊位前，手里攥着那只绣绷。竹绷圈上**指尖磨出来的包浆还在，温温润润的，像还没凉透的体温。

"老板，这个绣绷多少钱？"

"谁还买这老东西？丝绸都糟了。你给二十块拿走。"

沈纹付了钱，把绣绷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素"字。刀法很浅，但笔画转折处带着力道——**自己刻的。

手机响了。

"回来一趟，有要紧事。"

沈德明的声音。没等她回话就挂了。

晚上七点，沈纹回到城东的沈家。客厅里沈德明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沙发上抽烟。继母赵美兰在厨房门口理抹布。弟弟赵凯不在——他大概在麻将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