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小人物的奋斗历程  |  作者:喜欢雪柿子的刘惜晴  |  更新:2026-05-07
1976年夏天------------------------------------------,冀东平原上的麦子刚收完,地里的玉米苗才钻出土壤没几天,嫩绿嫩绿的,一行行齐刷刷地排着,像是谁用尺子量过似的。,手里捏着一份高中毕业证书,红皮儿的,上面印着“毕业留念”四个烫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证书里面盖着学校的大红公章,校长签名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那校长他没见过几次,调来还没两年。“建国,吃饭了。”母亲王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糊。“哎。”建国应了一声,把毕业证书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书里,又塞到枕头底下,才起身往灶房走。,还有一股子咸菜的味儿。王桂兰把两大碗玉米糊糊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端了一碟子腌萝卜条,一盘炒南瓜。陈德厚已经坐在石桌旁了,手里捏着一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玉米糊糊,烫得他龇了龇牙。“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王桂兰数落了一句,自己也坐下来。,呼噜呼噜地喝着玉米糊糊。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把半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枣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是比赛似的。,放下碗,叹了口气。“建国,”他说,“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年十八岁,高中毕业,在整个公社都算是有文化的人了。可文化归文化,眼下这个年月,有文化又能怎么样呢?他们生产队去年推荐上大学的名额,给了大队支书的侄子,那小子初中都没毕业。当兵倒是条出路,可他小时候得过中耳炎,左耳朵听力不好,体检肯定过不了。“我想去城里看看。”建国说。:“城里?城里也没活干。城里那些人自己还闲着没事干呢。我听说城南集上有人倒腾鸡蛋,一趟能挣好几块钱。”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神很坚定。,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王桂兰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倒腾鸡蛋?”陈德厚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是投机倒把,割资本**尾巴,你不知道?”
“爸,”建国抬起头,“山东那边都有人干了,我同学他舅舅在临沂,专门从农村收鸡蛋往城里送,也没见有人割他的尾巴。”
陈德厚没有说话。
建国知道父亲的顾虑。老爷子今年五十六了,打了一辈子石头,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石匠,修过水库,盖过房子,还给县里那个大牌坊刻过字。可这几年,基建项目少了,石匠的活儿也少了。一家三口人,就靠生产队的工分过日子,一年到头分不到几个钱。
“德厚,”王桂兰终于开口了,“孩子想试试,就让他试试呗。建国打小就机灵,不会出事的。”
陈德厚站起身,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小心点。”
建国心里一热,他知道父亲这是同意了。
那天晚上,建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地上落了一片碎银似的影子。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开始干。
他手头只有三块七毛钱,是过年时亲戚们给的压岁钱,攒了大半年没舍得花。三块七毛钱能收多少鸡蛋呢?他打听过了,乡下收鸡蛋是两分钱一个,城里能卖到三分五甚至四分,这中间有一分五到两分的差价。但如果只收一百多个鸡蛋,一趟也就挣个两块钱,除去路费和损耗,到手也就一块多。
一块多也是钱啊。生产队干一天活,年底分红还不到两毛钱呢。
建国翻了个身,又想起一个问题:怎么把鸡蛋运进城?用筐子挑着走?城南集离他们村有二十多里地,挑着鸡蛋走那么远的路,颠簸下来,怕是得碎一半。得坐车。去县城的班车一天有两趟,从镇上发车,路过他们村口,到县城票价三毛钱。他得先把鸡蛋从村里弄到村口公路上,再搬上班车,到了县城再搬到集上。这一路上,他怎么保证鸡蛋不碎?
这个问题让他想了大半夜,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建国就去了村里老孙头家。老孙头七十多了,早年在城里做过小买卖,是村里为数不多见过世面的老人。建国琢磨着,倒腾鸡蛋这事儿,老孙头没准儿能给点经验。
老孙头正蹲在自家院里编筐,见建国来了,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建国啊,啥事?”
“孙爷爷,我想跟您请教点事。”建国蹲下来,帮着递柳条。
老孙头的手很巧,柳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圈筐底。建国把来意说了,老孙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了建国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倒腾鸡蛋?”老孙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你知道以前这营生叫什么吗?”
建国摇了摇头。
“叫‘鸡毛换糖’。”老孙头说着,又低下头继续编筐,“早年间,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用糖换人家的鸡毛、鸭毛、破布、烂棉花,收到一定程度再运到城里卖。鸡蛋也是一样,从乡下收,到城里卖,赚的就是个差价。”
“那怎么保证鸡蛋不碎呢?”建国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老孙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用稻壳。筐底下铺一层稻壳,鸡蛋大头朝上、小头朝下,一个一个插在稻壳里,周围再用稻壳填实,颠不碎的。我们那会儿用担子挑着走几十里山路,碎不了几个。”
建国眼睛一亮,这个法子他想都没想过。
“可是,”老孙头的语气忽然凝重起来,“你那点本钱够吗?三块多钱,收不了几个鸡蛋。鸡蛋这东西,旺季便宜淡季贵,夏天便宜冬天贵。你要是赶上夏天收,城里价格也低,差价小。你要是想等冬天卖,鸡蛋又放不住。”
建国被问住了。他还没想这么深。
“你先别急着干,”老孙头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身来,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发黄的小本子,递给建国,“这是我当年记的账,你拿回去看看,琢磨琢磨。”
建国接过本子,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东西的进价和卖价:鸡蛋、鸭蛋、鹅蛋、鸡毛、鸭毛、猪鬃、旧书、废纸……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数量、单价、总价,一笔不落。
“孙爷爷,您——”
“拿去看吧,”老孙头摆了摆手,“这年头,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你是个有心的孩子,能看出点名堂最好。”
建国千恩万谢地回了家,趴在炕上一页一页地翻那个本子。老孙头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从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一个年轻货郎走街串巷的身影。
翻到后面,建国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老孙头不光倒腾鸡蛋,还收各种废品。旧书、旧报纸、碎玻璃、破铜烂铁,什么都收。而且这些东西的差价比鸡蛋大多了。比如旧书,**价是两分钱一斤,卖到城里废品站是五分钱一斤,一斤就能赚三分。一筐书几十斤,比倒腾鸡蛋赚得多。
更关键的是,废品不怕压、不怕摔、不怕颠,运起来比鸡蛋省心多了。
建国把这个发现跟父亲说了。陈德厚正在院子里磨凿子,听了儿子的话,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半天,说:“收废品倒是没人管,废品站是公家的,你也算是给**搞回收。”
这话给了建国很大的启发。对呀!收废品是响应**号召的事儿,没人会说你投机倒把。而且他们村周围几个村子,哪家哪户没有点旧书废纸、破锅烂铁?这些东西留着没用,卖给收废品的还能换点盐钱。
但是,本钱呢?建国算了算,收一斤废纸要两分钱,一百斤就要两块钱,他手上那点钱还不够收二百斤的。而且收来了往哪儿送?他得先找到城里废品站的**价格,摸清楚各种东西的行情。
思来想去,建国决定先做一件事:进城摸底。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来了。王桂兰比他起得还早,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给他带了两张玉米饼子和一壶水。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王桂兰把饼子和水壶塞进一个旧布包里,递给建国,又叮嘱了一句,“别惹事。”
建国出了门,沿着村路往公路上走。天还没大亮,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远处的村庄和田野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中。路边的玉米地里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丝丝的。
到了公路边,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那辆破旧的班车才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建国招了招手,车停下来,他上了车,掏了三毛钱给售票员。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挑着担子的,有挎着篮子的,都是赶早进城卖东西的农民。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旱烟、汗水和各种蔬菜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建国并不在意。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村庄和树木。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进城。以前去县城,都是跟父母一起去赶集,或者学校组织活动去一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任务去的。
车子晃晃悠悠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县城。建国在车站下了车,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城南废品站走去。
废品站在县城南关的一条土路尽头,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堆着成山的废纸、碎玻璃、破布、烂棉花,还有一堆一堆的废旧金属。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但并不难闻,至少建国是这么觉得的。他站在门口,用力吸了一口,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废品站的站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鼓了鼓勇气,敲了敲门框。
“啥事?”周站长抬了抬眼皮。
“周站长,我想了解一下各种废品的**价。”建国进了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
周站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不是单位的,”建国老实回答,“我是个人,想收废品往您这儿送。”
“个人?”周站长皱了皱眉,“你哪儿的?”
“城南公社陈家沟的。”
周站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沉吟了一会儿。建国以为他要拒绝,正要开口,周站长却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价格表,你看看。”周站长说,“不过我可提醒你,你收来的东西,质量得好,不能掺假,不能掺水。上次有个***往废纸里掺沙子,让我查出来了,以后再也不收他的。”
建国赶紧接过来看。纸上列着长长一串清单:旧报纸每斤四分五,旧书本每斤五分,碎玻璃每斤一分,碎铜每斤八毛,碎铝每斤三毛五,废铁每斤五分……各种东西的价格清清楚楚。
“书本比报纸贵?”建国有些意外。
“书本是上等造纸原料,”周站长解释了一句,“报纸掺了油墨,不好处理。”
建国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一次最多能收多少、废品站什么时候收、结账快不快等等。周站长一一回答,态度虽然不算热情,但也没有不耐烦。
从废品站出来,建国又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去了生产资料公司门市部、供销社、农贸市场,打听了一下鸡蛋、蔬菜、水果等等的价格。他口袋里那个小本子,不一会儿就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中午,他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就着水壶***玉米饼子吃了。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他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翻着本子上的数字,心里默默地算着账。
如果专门收废纸和旧书本,一斤能赚两分五到三分钱。一天收一百斤,就能赚两块多钱。除去来回的车费和吃喝,还能剩一块五到两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四五十块,抵得上在生产队干大半年的收入。
这个数字让他一阵心跳。四五十块钱一个月,那是什么概念?他父亲干了一辈子石匠,家里存款还不到两百块钱。要是他一个月能挣四十块,一年就是四百多,三年就能成了万元户!
可是,哪儿去收一百斤废品呢?他一个人走村串户,一天能走几个村子?能收多少东西?这可不是个小问题。
建国把这个疑问暂时按下,又想到了鸡蛋。鸡蛋的差价虽然小,但鸡蛋好卖,尤其是城里人,家家户户都要吃鸡蛋。废品虽然差价大,但城里废品站要的是量大,量小了不值得跑一趟。
也许,他可以多管齐下?鸡蛋也倒腾,废品也收,什么赚钱干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按了下去。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连最基础的起步资金都没有,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建国赶上了最后一班回村的班车。坐在车上,他把今天的收获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回到家里,天已经全黑了。王桂兰给他留着饭,一碗热好的玉米糊糊和两个菜窝窝。建国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坐在院子里,把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本钱只有三块七,必须精打细算。老孙头说要用稻壳铺筐防震,那就先从鸡蛋入手,本钱小,周转快。先从村里收鸡蛋,凑够一百多个,运到城里去卖。赚到第一笔钱,再慢慢扩大,收废品、收旧书,一步一步来。
他在脑子里把这笔账算了不下十遍,每一笔数字都清清楚楚。临睡前,他又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本子,把今天的见闻和想法都记了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记在了心里。
躺在炕上,建国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想起老孙头说的那个词——“鸡毛换糖”。那些旧时代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用一点甜头换来别人眼里不值钱的破烂,然后靠着这点差价养家糊口。这门生意不大,却很磨人,需要腿脚勤快、脑子灵活,更要能吃苦。
不知道他们刚起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手里攥着几块钱,心里揣着一团火?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明天,他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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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筐鸡蛋
第二天一早,建国吃过早饭,就去了村里的代销点。
代销点开在生产队队部旁边的一间土坯房里,卖些盐、酱油、火柴、煤油之类的生活用品,顺带也收点山货、鸡蛋什么的。负责人是大队会计**茂的媳妇刘桂香,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嗓门大,心眼儿多,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铁算盘”。
“刘婶,”建国走进代销点,开门见山,“咱们代销点收鸡蛋是什么价?”
刘桂香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头都没抬:“一分八。”
“一分八?”建国愣了一下,“我记得以前是两分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刘桂香抬起头,看了建国一眼,“你这是打算卖鸡蛋?”
“我想收鸡蛋。”建国说。
刘桂香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上下打量了建国好几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收鸡蛋?”她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你有本钱吗?你往哪儿卖?别怪婶子没提醒你,这营生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得赔本。”
“我心里有数。”建国笑了笑,“刘婶,我就是想问一下,代销点收鸡蛋的价格能不能高点?一分八太低了,隔壁王庄的代销点都两分了。”
刘桂香眼珠子一转:“你可以往王庄卖嘛。”
建国知道跟她说不出什么来,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本来也没打算把鸡蛋卖到代销点,代销点给的价格太低,还不如直接到城里去卖。他之所以来问,是想了解一下村里的行情,好心里有底。
出了代销点,建国没有直接去收鸡蛋,而是先去了老孙头家。老孙头昨天给他的那个账本他已经仔细看过了,但他还想再请教一些具体的东西,比如怎么挑鸡蛋、怎么跟人讨价还价、怎么判断鸡蛋的新鲜程度等等。
老孙头正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见他来了,眯着眼睛笑了笑。
“看完了?”
“看完了。”建国在老孙头旁边蹲下来,“孙爷爷,我想跟您学学怎么挑鸡蛋。”
老孙头慢慢坐起来,伸手从旁边的筐里摸出一个鸡蛋,举到建国眼前。
“你听听。”他把鸡蛋放到建国耳边,轻轻晃了晃。
建国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没声儿。”他说。
“好蛋没声儿。”老孙头又拿出一个鸡蛋,晃了晃,这次建国听到里面有一点轻微的晃动声。
“这个有声儿。”
“这个不新鲜了。”老孙头把那个鸡蛋放到一边,“蛋放久了,里面的水分蒸发,蛋黄下沉,一晃就能感觉到。收蛋的时候,要把每个蛋都晃一晃,有晃动的不要,有裂纹的不要,蛋壳上有黑斑的不要。”
建国认真地听着,把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
“还有,”老孙头继续说,“收蛋要看人。养鸡少的户,鸡蛋新鲜;养鸡多的户,蛋可能攒了几天了,就不那么新鲜了。你要想把生意做长久,就得知道谁家的蛋是当天的,谁家的蛋是攒了几天的。当天的新鲜蛋,到城里能卖出好价钱。”
建国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些门道,不是干了几十年的人,根本总结不出来。
从老孙头家出来,建国回家拿了一个竹篮,又在篮底铺了一层稻草,就沿着村里的路,一家一户地走去。
陈家沟不大,四十来户人家,依着山沟分布。建国在村里长大,每家的底细都清楚。哪家养了几只鸡,哪家的鸡蛋通常是卖给谁,他多少都知道一些。但收鸡蛋这件事,绝不只是知道这些就够了,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卖给你。
第一户,他去了村东头的王老实家。王老实大名王德顺,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养了七八只鸡,每天能下四五个蛋。以前他的蛋都是卖给代销点,一分八一个。
“王叔,”建国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在家吗?”
王老实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烟袋锅子,见是建国,嗯了一声。
“王叔,您家的鸡蛋卖吗?我收,两分一个。”
王老实愣了一下,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篮子。
“你收鸡蛋?”王老实有些不信。
“嗯,我收。”建国肯定地点了点头,“新鲜的,两分一个,比代销点贵两厘。”
王老实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小笸箩,里面放着七八个鸡蛋。
“这是今天下的,你看看。”
建国按照老孙头教的方法,一个一个地检查,轻轻晃了晃,听听有没有声音,又看了看蛋壳上有没有裂纹和黑斑。检查完后,他点了点头。
“都是好蛋,七个。”
王老实数了数,确实是七个。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零钱,一分一分地数了十四个钢镚儿,递给王老实。
王老实接过钱,数了两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行,以后有蛋还卖给你。”
从王老实家出来,建国又走了四五家,收了三十多个鸡蛋。每收一个,他都要仔细检查,有时候明知道人家拿出来的蛋是攒了两三天的,他也不点破,只是说不新鲜,不收。他不想一开始就跟人搞僵关系,但也不能收不新鲜的蛋砸了自己的招牌。
走了一上午,建国一共收了五十二个鸡蛋,花了一块零四分。回到家里,他把鸡蛋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更大的竹篮里,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谷壳,每个鸡蛋都大头朝上、小头朝下地插在谷壳里,周围再用谷壳塞实。这是老孙头教他的法子,说是最防震的。
王桂兰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儿子蹲在地上摆弄鸡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德厚忽然问了一句:“收了多少?”
“五十二个。”建国说。
陈德厚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是城南集,你去试试。”
建国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建国又出去转了转,但只收了十几个鸡蛋。村里养鸡的人家不少,但大多数人的鸡蛋都攒着,准备赶集的时候自己拿到集上去卖。他一个新出道的年轻人,想让别人信任他,把鸡蛋卖给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到傍晚,建国一共收了六十八个鸡蛋。他算了算,这些鸡蛋拿到城里,一个卖三分五,能卖两块三毛八。除去一块三毛六的成本,再除去来回的车费六毛,净赚四毛二分钱。
四毛二分。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挣的第一笔钱。
虽然不多,但建国心里很高兴。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当天晚上,他又拿出小本子,把今天的收支一笔一笔记了下来。收鸡蛋的户名、数量、单价、应付多少钱,一笔不落。他又在最后加了一行:预计销售收入2.38元,成本1.36元,车费0.6元,利润0.42元。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天不亮,建国就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筐鸡蛋搬到村口公路边,等着班车。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他站在路边,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和远处村庄的鸡鸣犬吠。
车来了,建国把鸡蛋筐搬上车,找了个最平稳的位置放好,一路上手都没离开过筐子,生怕车子颠簸把鸡蛋震碎了。
四十分钟后,到了县城。建国下了车,没有直接去市场,而是先找了个缺口的地方,把鸡蛋筐放下来,用一块旧布盖好,然后去市场里转了转。
城南集是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天不亮就开始热闹了。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鸡蛋的,各色摊贩把一条街占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青菜的清香味、猪肉的腥味、鱼的咸腥味、油炸糕点的甜腻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那是属于集市的气味。
建国在市场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卖鸡蛋的摊位。今天的行情是三分五到四分,看鸡蛋的新鲜程度和大小。他的鸡蛋是昨天收的,今天卖还算新鲜,可以卖到三分五。
他找到了一个人流较多的路口,把筐子上的布揭开,蹲在筐子后面,没有吆喝,就那么等着。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城里人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鸡蛋多少钱?”
“三分五一个。”建国说。
中年妇女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着晨光看了看,又晃了晃。
“新鲜吗?”
“昨天的蛋。”建国老实回答。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放下鸡蛋,走了。
建国心里一沉,但马上又打起精神。他知道,做买卖不可能第一笔就成交。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老头也拿起鸡蛋看了看,晃了晃,点了点头。
“给我来二十个。”
建国心里一喜,赶紧帮老头挑鸡蛋。他一个一个地挑,把最大的、最干净的鸡蛋装进老头带来的布袋里。
“二十个,七毛。”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七毛钱递给建国,拎着布袋走了。
建国攥着那七毛钱,手心都出汗了。这是他在市场上挣到的第一笔钱。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顾客,有的买十个,有的买五个,有的人嫌贵,磨了半天价,最后以三分四成交。到上午九点多,六十八个鸡蛋全部卖完。
建国蹲在地上,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一个钢镚一个钢镚地数。一共两块三毛七,比他预计的少了一分钱。卖到最后几个鸡蛋的时候,鸡蛋不是那么新鲜了,他降了一分钱的价格。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站起身来。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他在市场边上的一个馒头摊上买了一个馒头,一毛钱,就着水壶里的水吃了。馒头是白面的,松软香甜,比家里的玉米饼子好吃多了。但他没舍得买第二个,一毛钱一个的馒头对他来说还是贵了。
吃完馒头,建国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又去了废品站。他要摸一摸废品的**和销售价格,为下一步做准备。
废品站的周站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见建国来了,还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
“建国吧?又来打听价格?”
“周站长好,”建国笑着说,“我来看看,顺便问问,如果我有大量的废纸旧书,您这儿收不收?”
“收,当然收。”周站长说,“你有多少?”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建国说。
周站长笑了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价格表:“这张你拿着,回去好好看看。你要是能收到好货,我不压你价,还给你加价。”
建国接过价格表,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出了废品站,他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东西的价格。布匹、服装、日用品、家具、电器……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脑子里像有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各种信息。
下午两点多,建国坐班车回到了陈家沟。家里,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丝紧张。
“咋样?”
“都卖了。”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钱,递到母亲面前,“两块三毛七,成本一块三毛六,车费六毛,净挣四毛一。”
王桂兰看着那堆钢镚儿和毛票,眼圈忽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陈德厚从屋里出来,拿过那些钱数了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存着,别乱花。”
建国把钱又揣回口袋,心里热乎乎的。四毛一分钱,在别人眼里也许不值一提,但在他眼里,那是他走向未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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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生意门道
第一次进城卖鸡蛋的成功给了建国很大的信心,但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光靠倒腾鸡蛋发不了大财。一趟挣四毛一分钱,一个月跑十趟,也就四块钱,比在生产队干活强不了多少。他必须扩大规模,或者开辟新的门路。
接下来的半个月,建国每天早出晚归,走村串户收鸡蛋。他的脚步不局限于陈家沟,附近的三四个村子他都跑遍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中午在路边啃几口干粮,晚上摸黑才回家。
他的信誉越来越好。他收鸡蛋的价格比代销点高两厘,从不缺斤短两,从不拖欠货款。村里人发现,把鸡蛋卖给这个年轻人,不但价格高,而且当场结清,比攒着等赶集省事多了。渐渐地,愿意卖给他鸡蛋的人越来越多。
到六月中旬,建国一天能收一百五六十个鸡蛋了。他换了一个更大的筐,还专门买了一个扁担,方便挑着走。班车司机老吴跟他熟了,每次都帮他把筐子安顿好,还开玩笑说:“小陈,你这生意越做越大,啥时候请我喝酒?”
“等我把本钱挣回来,一定请。”建国笑着说。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首先是运输,班车虽然方便,但容量有限,他一个人带一筐鸡蛋已经是极限了,带不了更多。其次是市场,县城市场就这么大,鸡蛋供应量增加,价格就会下降。他试过一天带了两百个鸡蛋去卖,结果到上午十点多还剩****没卖掉,最后只好降价处理,利润率反而低了。
建国意识到,他到了一个瓶颈期。要想突破,要么扩大运输能力,要么开拓新的销售渠道,要么干脆转型做别的。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试试开拓新渠道。县城里除了农贸市场,还有机关食堂、学校食堂、饭店,这些都**蛋的大客户。如果能跟他们建立稳定的供应关系,就不愁销路了。
一天下午,卖完鸡蛋后,建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县城最大的饭店——工农兵饭店。
饭店在县城中心,三层楼房,外墙刷着白色涂料,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建国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这会儿不是饭点,没什么人。吧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两鬓有些斑白,正低头看报纸。
“同志,**,”建国走到吧台前,“我想打听一下,咱们饭店的鸡蛋是从哪儿进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建国一眼,目光在他打着补丁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城南公社的,家里养了些鸡,鸡蛋吃不完,想往外卖。”建国没有说实话,他知道如果一开始就说自己是倒腾鸡蛋的,人家可能有顾虑。
“我们饭店的鸡蛋是供销社供应的,不对外收。”那人说完,又低下了头。
建国没有放弃,又问了句:“供销社供应紧张的时候呢?我看咱们饭店的规模这么大,鸡蛋用量肯定不小,万一供销社供应不上,您不也得找别的渠道吗?”
那人又抬起头,这次多看了建国几秒。
“你这小伙子,倒挺会说话。”他放下报纸,“你叫什么?”
“***。”
“我叫马德胜,是这儿的经理。”那人站起身来,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你说你有鸡蛋?有多少?”
“现在每天能有一百五六十个,如果需要,还能增加。”
马德胜沉吟了一下:“供销社给我们供应的鸡蛋,价格是三分四一个。你要是能比这个价格低,我可以考虑从你这儿进一部分。”
建国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三分四一个,比他在市场上卖的价格低了一厘,但胜在稳定、省事、量大。一百个鸡蛋就能省下运输和销售的成本,虽然单价低了一点,但总利润未必会少。
“马经理,三分三一个,我给您每天供应一百个,保证新鲜。”建国说。
马德胜想了想,点了点头:“先试一周。每天早上八点前送到,要是不新鲜,我马上退货。”
“没问题。”
从饭店出来,建国又去了第二中学和县医院食堂,谈成了两个意向客户。价格都在三分二到三分三之间,虽然比市场零售价低,但胜在稳定,而且不需要他自己去卖,节省了大量时间。
一周后,三个客户都满意,建国每天固定供应两百五十个鸡蛋,收入稳定在八块多钱。成本大概是五块钱,再除去运费,每天纯利润接近三块钱。
三块钱一天,一个月就是九十块。这个数字让建国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父亲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一百多块,他一个月就挣了父亲大半年的收入。
但是,鸡蛋的供应却跟不上了。
周边几个村子的养鸡户就那么些,每天的鸡蛋产量有限,他能收到的鸡蛋一天最多也就两百多个,刚够供应饭店和食堂,再也没有多余的拿去市场零售了。而且,鸡蛋的**价在慢慢上涨,养鸡户们发现鸡蛋好卖了,开始要求提价。到六月底,收鸡蛋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两分二一个,比一个月前涨了两厘。
建国算了算,**价两分二,卖价三分二,一个鸡蛋的毛利只有一分钱。除去运费和损耗,利润几乎被压没了。
他必须想办法降低成本,或者寻找更赚钱的门路。
就在这时,老孙头的那本账本给了他启发。账本上记录的不只**蛋,还有各种各样的废品,尤其是旧书和废纸,利润空间比鸡蛋大得多。建国决定试试收废品。
收废品不需要什么本钱,因为他可以用卖鸡蛋的货款来周转。而且收废品不受季节和天气的影响,一年四季都能干。但最大的问题是运输——废品的重量大、体积大,一个筐根本装不了多少,班车也装不下。
建国找到老吴,跟他商量,能不能帮他运一些废品。老吴有些为难:“我这班车是拉人的,不是拉货的。要是被领导知道了,要挨批评的。”
“吴师傅,”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这是他特意在县城买的,大前门牌,一块二一包,“我知道您为难,不会让您白帮忙的。我每次运多少货,给您一些运费,您看行不行?”
老吴看了看那包烟,又看了看建国,犹豫了一下:“你打算运多少?”
“不多,一次一两百斤。”
老吴想了想:“这样吧,你每次早一点到车站,把货放在车后的行李架上,用油布盖好。领导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你自己的行李。运费嘛,一次给两毛钱,行不?”
建国赶紧点头:“行,太行了!谢谢吴师傅!”
从车站出来,建国的心情比挣了钱还高兴。有了运输渠道,他的生意就能上一个大台阶。
当天下午,建国没有收鸡蛋,而是借了生产队的一辆架子车,拉着一个空筐子,去了附近几个村子收废品。
他把价格定得比废品站稍低一些,留出自己的利润空间。旧书本五分钱一斤收,废站给的价格是八分,一斤他能赚三分。废报纸三分钱一斤收,废站给四分半,一斤赚一分半。碎玻璃更便宜,两厘钱一斤收,废站给一分,这个利润更大,但玻璃太重,同样重量的玻璃比书本占地方小,运输成本低。
一下午,建国跑了三个村子,收了八十多斤旧书本和废报纸,花了他四块多钱。他把这些废品用架子车拉回家,在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王桂兰看着院子里那堆破书烂纸,有些心疼:“建国,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
“妈,您放心,这些东西到城里一转手,就能挣两块多。”建国蹲在地上整理那些废品,顺便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书。
他对旧书本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虽然高中毕业了,但他心里始终觉得,知识是有用的。这些被人扔掉的书,说不定里面就有宝贝。
果然,他在那堆旧书里发现了几本有用的。一本是《农村养殖技术》,一本是《农机维修手册》,还有一本是《基础会计》。前两本破旧不堪,但内容完整;后一本扉页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书页有些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建国把这三本挑出来,用抹布擦干净,放到自己床头。剩下的废品,他准备明天一大早送到城里废品站。
第二天,建国把废品装上车,用油布盖好,早早地到了村口公路边。老吴的班车准时来了,建国帮着他把废品搬到车后的行李架上,用绳子捆牢。老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说什么。
到了县城,建国先把鸡蛋送到饭店和食堂——这些是雷打不动的业务,不能耽搁。然后他拉着架子车,去了城南废品站。
周站长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见建国拉着一车东西进来,眼睛一亮。
“哟,小陈,这么快就来了?”
“周站长,您看看这些货。”建国把油布揭开,把废品一捆一捆地搬下来。
周站长走过来,翻了翻那些旧书本和报纸,点了点头:“质量不错,没掺水没掺假。书本八分,报纸四分半,按这个价格给你算。”
建国把废品过了秤,书本八十六斤,报纸三十五斤。八十六斤书本,八分一斤,合六块八毛八;三十五斤报纸,四分半一斤,合一块五毛七分五。总计八块四毛五分五。
周站长从抽屉里拿出钱,数了八块四毛六递给建国:“多给你半分钱,凑个整。”
建国接过钱,心里一阵激动。这些废品的**成本是四块两毛五,运费两毛,净利润三块九毛六,比卖鸡蛋的利润还高。而且收废品比收鸡蛋省事多了,不用挑新鲜不新鲜,不用担心颠碎了,也不用跟顾客讨价还价。
从废品站出来,建国觉得天空都比平时蓝了几分。他知道,他找到了一条更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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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站的雏形
收废品这门生意,就像老孙头说的“鸡毛换糖”——听起来不起眼,真正做起来,门道深得很。
建国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周边十几个村子跑了个遍,摸清了各家的废品存量和出售习惯。他发现,每个村子总有那么几户人家,家里堆着成堆的旧报纸、旧书本、瓶瓶罐罐,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是垃圾,在建国眼里却是宝贝。
他还发现,收废品最重要的是信息。哪个村子哪户人家有货,什么时间愿意卖,价格多少,这些信息决定了收废品的效率和利润。为了掌握这些信息,建国养成了一个小本子上记笔记的习惯,每家的姓名、地址、出货时间、货品种类,记得清清楚楚。
到七月底,建国的废品**量已经稳定在每天一百五十斤左右,每天净利润五到六块钱。加上鸡蛋的利润,他一个月能挣两百多块钱。
两百块钱,在1976年是什么概念?县城里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也就是三四十块,一个大学教授的月工资不过一百出头。他一个刚毕业的农村青年,一个月挣两百多块,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建国没有因此而满足。他清醒地知道,现在的做法效率太低。每天拉着架子车走村串户,一天最多跑三四个村子,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如果能有一个固定的**点,让周围村子的人主动把废品送过来,效率就能大大提升。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天,终于在一个晚上,他鼓起勇气跟父亲说了。
“爸,我想在村口开一个**站。”
陈德厚正在院子里抽旱烟,听了这话,烟袋锅子停在半空中。
“**站?你?”
“嗯。”建国蹲下来,跟父亲面对面,“就在村口路边那两间空房子,我找大队商量过,他们说可以租,一个月五块钱。”
陈德厚沉默了很久。他年轻时走南闯北打过石头,见过世面,知道做买卖是怎么回事。但他也知道,在农村开**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大队会不会干涉?公社会不会管?会不会被当成资本**尾巴割掉?
“你小子胆子太大了。”陈德厚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爸,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建国说,“但现在是1976年了,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在城里接触的那些人,都在寻思着怎么搞活经济。**要发展,就得允许老百姓做买卖。”
陈德厚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
“你想干就干吧。但有一条——别犯法。”
“爸,我保证不犯法。”
第二天,建国就去找了大队支书孙德胜。
孙德胜五十多岁,当过兵,脾气火爆,但明事理。他听建国说完,沉吟了片刻,说:“那两间空房子是大队的,租给你没问题。但你得答应我几条:第一,不能收脏东西,不能收来历不明的东西;第二,不能影响生产队的正常生产;第三,不能搞歪门邪道。”
“孙**,您放心,这三条我一定做到。”建国拍着**保证。
孙德胜点了点头:“那行。房租一个月五块,按季度交,今儿你得先把第一季度的交了。”
建国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递给了孙德胜。孙德胜接过钱,开了收据,把钥匙给了建国。
那两间空房子在村口公路边,原来是生产队的仓库,后来不用了,一直空着。房子是土坯砌的,墙皮有些脱落,房顶的瓦也有几块碎了,但整体还算结实。建国当天下午就带着工具,把房子打扫了一遍,又找了几块木板,钉了一扇新门。
王桂兰帮着儿子把房子收拾干净,又用石灰水把墙刷了一遍。陈德厚没说什么,但默默地把碎了的瓦换了几块,又在门口用碎砖头砌了一个台阶。
三天后,**站有了雏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建国**”。牌子是建国自己用毛笔写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站开张那天,建国没有放鞭炮,没有请客吃饭,只是自己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站的**范围很广:旧书旧报、废铜烂铁、碎玻璃烂布、塑料制品、骨头头髮……建国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废品站的价格表,制定了详细的**价格表,用毛笔写在一张大白纸上,贴在门口。
价格表写得明明白白:
旧书本——每斤四分
旧报纸——每斤两分
碎玻璃——每斤五厘
碎铜——每斤六毛
碎铝——每斤两毛五
废铁——每斤三分
塑胶鞋底——每斤两分
猪骨头——每斤一分
……
价格定得比走村串户时稍微高了一点,这是因为建国有了固定的地点,不需要花时间在路上跑了,成本降低了,可以把一部分利润让给卖废品的人。
**站开张后,最先来卖废品的,是村里的邻居们。东头的王婶拿来了几斤碎玻璃,西头的李大爷拿来了几斤废铁,虽然量不大,但建国照样热情接待,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从不压价。
“建国,你这孩子实诚。”王婶接过几分钱,乐呵呵地说。
“王婶,您以后家里有不用的破烂,都拿到我这儿来卖,价格比别处高。”建国笑着说。
消息传开后,附近村子的人也陆续来了。建国发现,农村的废品资源比他想象的丰富得多。每户人家都有积攒了多年的旧书旧报、破锅烂铁、塑料制品,这些东西放着占地方,扔了又觉得可惜,现在有人上门**,价格还不低,自然愿意卖。
建国每天的工作时间变成了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七八点。早上先处理鸡蛋的供应,然后去**站收货、分类、整理、打包,下午抽时间去各村的熟户家收废品,晚上回来记账、盘点库存。忙得像陀螺一样,但他乐在其中。
李秋月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他生命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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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秋月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热得像蒸笼,蝉叫得人心里发慌。建国正蹲在**站门口整理一堆碎玻璃,手上的手套破了好几个洞,碎玻璃碴子扎得手指生疼。
“请问,这儿收鸡蛋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建国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姑娘。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皮肤不算白,但五官很周正,一双眼睛清亮清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建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收,收鸡蛋。你有多少?”
“我有三十多个,攒了一周了。”姑娘把一个竹篮放在地上,揭开盖在上面的蓝布,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鸡蛋。
建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检查鸡蛋。他拿起一个鸡蛋晃了晃,又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挺新鲜的。你是哪个村的?”
“赵庄的,我叫李秋月。”姑娘大大方方地说,“听说你这儿收鸡蛋,价格比代销点高,我就拿来了。”
建国笑了笑,把鸡蛋一个一个数了一遍:“三十二个。我这儿收鸡蛋是两分四一个,比代销点高四厘。三十二个鸡蛋,总共七毛六分八。”
他掏出钱,数了七毛七分钱递给李秋月:“多给你两厘,凑个整。”
李秋月接过钱,愣了一下:“你不用多给,该多少是多少。”
“没事,以后有鸡蛋都拿到我这儿来就行。”建国把钱塞到她手里。
李秋月收下钱,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站门口,好奇地朝里面张望。屋子里堆着各种各样的废品,分类堆放着,虽然东西多,但整理得井井有条。
“你一个人干这个?”她问。
“嗯,刚开张不久。”建国蹲下来,继续整理碎玻璃,“以前就是走村串户收,后来觉得不方便,就开了这个**站。”
李秋月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碎玻璃堆得不对。”
建国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碎玻璃要按颜色分,白的跟白的放一起,绿的跟绿的放一起,棕的跟棕的放一起。”李秋月说着,蹲下来,从一堆混在一起的碎玻璃里挑出几片绿色的,“玻璃厂收碎玻璃的时候,不同颜色的价格不一样,混在一起要便宜。”
建国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爸以前在玻璃厂干过,”李秋月一边挑玻璃一边说,“他说碎玻璃回炉的时候,不能混颜色,混了烧出来的玻璃颜色不正。所以收碎玻璃的工厂,都是按颜色定价的。”
建国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碎玻璃都是一个价,原来还有这样的门道。
“谢谢你啊,李秋月。”建国真心实意地说,“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李秋月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举手之劳。那我走了。”
她拎着空篮子,沿着公路走了。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这个闷热午后的烦躁。
那天晚上,建国在记完账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碎玻璃分色”四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李秋月第二天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是三十八个鸡蛋。建国照例检查、过数、付钱。完了之后,李秋月又在**站里转了一圈,这次她注意到的是旧书。
“这些旧书,你就这么一捆一捆地卖了?”她翻了翻堆在地上的旧书,抽出几本来,“这本《水浒传》是绣像本的,市面上很少见了。这本《古文观止》是**版的,你要是当废纸卖了,太可惜了。”
建国走过去,接过那本《古文观止》,翻了翻。书页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内容完整。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某某某藏书,一九五四年春。”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写的。
“这样的书,拿到旧书店能卖好价钱。”李秋月说,“县城的南街有一家旧书店,老板姓章,他专门收老书。你可以拿过去问问价。”
建国心里一动。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把值钱的书挑出来单独卖,但他对书的价值不了解,不知道哪些书值钱哪些不值钱。李秋月的话提醒了他——他可以找一个懂行的人合作。
“你怎么懂这么多?”建国忍不住问。
李秋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爸以前在县文化馆工作,后来被打成**,下放到农村。他藏了很多书,都被抄走了。我爸说,书是有灵魂的,不能糟蹋。”
建国看着李秋月,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在这个年代,家里有人被打成**,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意味着低人一等,意味着处处受排挤,意味着前途黯淡。
“**现在在哪儿?”建国轻声问。
“在赵庄,在家养病。”李秋月的眼圈有些红,“身体不太好,干不了重活。”
建国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墙角,从已经打包好的废纸堆里,把那本《古文观止》和另外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抽了出来,放到一边。
“这几本先不卖,回头我去旧书店问问。”他说。
李秋月看着他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此后的几天,李秋月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卖鸡蛋,有时只是路过,在**站门口站一会儿,跟建国说几句话。建国发现,这个姑娘懂得很多他不懂的东西。她知道怎么给旧书分类,知道怎么清洁塑料制品上的污渍,知道废铁里生铁和熟铁的价格不同,知道旧衣服里的棉花可以弹出来再用。
他甚至觉得,李秋月的脑子和他的脑子是互补的。他擅长的是算账、谈判、跑业务,是那种在市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而李秋月的长处是细心、耐心、对物品有天然的敏感,总能发现别人忽略的价值。
八月二十号那天傍晚,李秋月又来卖鸡蛋。临走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建国。
“这是我爸让我给你的。”她说。
建国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书,封面有些磨损,但书脊上的字还看得清——《物资回收利用基础知识》。
“我爸说,你要是真的想把这行做大,就得懂门道。这本书是他以前在文化馆的时候从废品站买来的,他让我带给你。”
建国捧著书,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废品者,错放位置之资源也。善用者,无物不可用;善收者,无物不有价值。”
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替我谢谢**。”建国抬起头,看着李秋月,“这本书对我太重要了。”
李秋月笑了笑,这次笑容比以往都明媚。
“那你要好好看。”她说,“我爸说,你要是能把这本书吃透了,这**站就不再是个收破烂的地方,而是一个资源回收站。”
建国点了点头,把书贴在胸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热的。
那天晚上,建国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在李秋月父亲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自己的字:
“1976年8月20日,得此书于赵庄李秋月。此书乃秋月之父所赠,余当潜心研读,不负此恩。”
写完,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和高中毕业证书、老孙头的账本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是他全部的家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建国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李秋月的样子——她弯下腰捡碎玻璃的认真劲儿,她抽出一本旧书时的惊喜表情,她说“书是有灵魂的”时的温柔语调。
他知道,他的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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