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红得刺眼，六十八天。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该死的《十年高考八年模拟》，物理分册，电磁感应那道大题。周老师说了，这道题是近几年高考必考题型，拿不下就别想上一本。我盯着题目里那个在磁场中匀速运动的导体棒，觉得它比我自由多了，至少它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褐色半透明液体。
“小明，妈特意给你泡了参茶，补脑的，快喝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我龇了下牙。我妈站在旁边不走，眼睛瞟向我桌上的模拟卷，看到上面那个红色的“478”总分，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次模考比上次还低了六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我脑袋上，“你们班主任今天给又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上课老走神。都第三年了，可不能再。。。”
“妈，我知道了。”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儿大。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比那杯参茶还忧郁。
我把参茶放到一边，继续盯着那道电磁感应的题目。导体棒在磁场中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电流方向用右手定则判断——我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然后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如果我是一根导体棒就好了。每天就知道在磁场里傻乎乎地运动，不用想东想西，不用被我妈用那种眼神看，不用被周老师在班里点名说“王小明同学是咱们班唯一一个经历过两次高考的，希望这次能有所突破”。
那又如何，我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全班就我一个二十岁的高中生。去年高考完，我爸破天荒地没有骂我，只是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晚的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再试一次吧。”那个“再”字他说得特别重，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井里，只留下一个沉闷的回响。
我看着桌上那杯参茶，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褐色的小镜子。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光是身体的累，更是脑子里的累，像有一团湿棉花塞在脑壳里，把所有念头都吸得软塌塌的。
如果我能变成什么东西就好了。不要变**，人太累了。变成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比如。。。比如面前这杯参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眼前一黑。
是真的黑，像有人突然把全世界的灯都关了。紧接着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感觉自己在收缩，身体的边界在模糊，四肢像融化了一样往回收。我的意识变得很轻很小，但是异常清晰，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玻璃球。
然后，我感觉自己很烫，从头到脚都很烫，应该在四十五度，对，不是四十度，也不是五十度，就是四十五度。我试着睁眼，但发现我没有眼睛可以睁。我想动一动，但发现我没有手脚可以动。我只能感受到自己被装在一个圆柱形的容器里，周身流动着温热的液体，液体的表面应该还漂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等一下。液体。圆柱形容器。四十五度。
我特么不是变成了一杯参茶吧。
我被这个认知震惊了，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一片烟花。我试图尖叫，但我没有嘴。我试图跳起来，但我就是一杯水，最多只能晃荡几下液面。我的恐慌没有任何出口，只能在内部疯狂翻涌，导致我的液面开始剧烈波动起来。
这时候一只巨大的手伸过来，端起了我。那是我**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她结婚时买的金戒指。她把我端到一张嘴的旁边，我眼睁睁地——不是，我没有眼睛，但我能用某种方式感知——感觉到一张巨大的嘴凑过来，那不就是我的嘴么，嘴唇有点干裂，嘴角还长了一颗青春痘。
我应该是被我自己喝掉了吧。
我从杯子里流进嘴里，我的意识在这个过程中被拉伸、分散，蔓延，最后逐渐消失了。。。等到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好端端地坐在书桌前，嘴里还残留着参茶的苦味。
我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三分钟，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向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