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起之秀------------------------------------------，头一回传到苏顾两家耳中，是在三年前的秋天。。江南这块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商人，每年都有那么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揣着几船货就敢自称“新秀”，大多撑不过一年半载便销声匿迹，要么被两家蚕食殆尽，要么乖乖低头俯首，托了门路求到两家门下做个依附的商户。“沈砚之”三个字时，正在书房里逗一只新得的画眉鸟，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又来了一个不怕死的。”。顾氏族长顾明堂彼时还在世，身子骨不太爽利，族中事务大半已经交到了长子顾怀瑾手上。有下属在回事时提了一嘴，说城南新开了家商号，东家姓沈，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一来就吞了三家小商户的茶叶生意。顾怀瑾正在看账本，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薄唇吐出两个字：“随他。”，像是在说一只偶然飞进院子的麻雀，不值得多看一眼。“麻雀”并没有如他们预期的那般自生自灭。，沈砚之拿下了江南以东三府的茶叶生意。这不是什么肥肉，江南真正的好茶都握在苏顾两家手里，东三府产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粗茶，专门供应北边的行商走贩，利润薄得可怜。两家看不上，也懒得争。沈砚之就是从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声不响地把三府的茶农散户拢到了一处，统一**、统一焙制、统一发卖，硬是把一盘散沙捏成了一个拳头。，沈砚之已经做完了。“倒是有几分手段。”苏世安在族会上随口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赞许，像是在夸一个佃户把田种得好。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环顾在座的族中长辈，漫不经心地说，“可惜眼光窄了些，东三府那点油水，撑破天也就是个中等商户的体量，成不了气候。”，没人再提这个名字。，沈砚之的商号开始做布匹生意。这一回他没有碰苏顾两家的地盘，而是绕开了江南，直接派人北上，从松江府一路买到临清，专收北方的棉布，再南下贩卖。这一手既巧又刁——江南是丝绸之乡，苏顾两家把持丝绸生意百余年，根本看不上棉布这种贱物。可偏偏就是这不起眼的棉布，让沈砚之在短短一年之内赚得盆满钵满。江南的寻常百姓穿不起丝绸，棉布才是他们的日常所需，而苏顾两家高高在上太久，早就忘了脚底下的营生。，沈砚之已经在江南铺开了十二家布庄，清一色的金字招牌，上头写着同一个字号——。，气氛便不那么轻松了。几个管事挨了训斥，说他们眼皮子太浅，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及时上报。苏世安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仅仅是不太好看而已。他思忖片刻，说了一句话：“不过是个会钻营的商户罢了，根基尚浅，翻不起风浪。”。在苏顾两家这样的百年望族眼中，根基二字重逾千钧。什么叫根基？是盘根错节的人脉，是遍布江南的田产铺面，是与官府的世代交情，是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牌位。这些不是三年五年能攒出来的，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用血肉和光阴堆出来的壁垒。苏顾两家在这壁垒之上站了百余年，早已习惯俯视众生，又怎会真的把一个“新起之秀”放在眼里？
只是苏世安忘了一件事。
壁垒再高，若是里头的人自己把墙脚挖松了，崩塌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沈砚之的动作骤然凌厉了起来。
正月刚过，他在苏州城中买下了临河的一条街面，开了一家专门经营南北杂货的商行。这条街的位置极其刁钻，往东走一炷香就是顾家的码头，往西走一盏茶便是苏家的货栈。等于是在两家的眼皮子底下插了一面旗，明晃晃地告诉他们——我来了。
消息传到苏府时，苏世安正在花厅里和几位族老议事。管家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完，苏世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在座的众人：“这个沈砚之，到底什么来历？”
无人能答。
查过，自然查过。苏顾两家都有自己的眼线，可沈砚之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一样，只知他三年前带着一条商船和一个老仆出现在苏州码头，租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铺面，便开始了他的买卖。船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家中还有何人，一概查不到。他从不与人应酬，也不拜码头走门路，寻常商户想要在江南立足，头一件事就是备上厚礼登门拜访苏顾两家的管事，领一张“通行证”，往后做生意才能顺顺当当。可沈砚之偏不，他既不送礼也不登门，像是不懂规矩，又像是压根没把规矩放在眼里。
更要命的是，那些原本需要看两家脸色才能做生意的中小商户，渐渐地开始往沈砚之那边靠拢。原因无他，沈砚之给的价码公道，账期也短，从不压款拖款，更不像苏顾两家那样层层盘剥、处处刁难。生意人最是务实，哪边有利就往哪边倒，短短半年时间，沈砚之身边竟聚拢了一大批小商户，隐隐形成了气候。
可即便如此，在苏世安看来，也不过是疥癣之疾，算不得心腹大患。
“根基不稳，终究是散沙一盘。”他在族会上定下了调子，“苏顾两家百余年联姻结盟，同气连枝，岂是一个外来商户能够撼动的？由他去吧，等他碰了壁，自然知道江南这地界是谁说了算。”
族中几个年轻的子侄听了，面上不敢反驳，私下里却免不了议论几句。尤其是苏景川，他常年在外走动，对市面上的动向比长辈们敏锐得多，总觉得这个沈砚之不简单。可连父亲和族老们都不当回事，他一个晚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相比之下，苏府后宅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
苏婉宁几乎不踏出后宅，外头的风云变幻传不到她耳朵里，她自然也不知道江南商界正在发生着怎样微妙的变化。她每日的生活被绣花、读书、陪老夫人说话填得满满当当，平淡而安稳。
这日午后，老夫人用过午膳后小憩了，婉宁便告退出来，带着碧桃往花园里去。春雨过后，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几株垂丝海棠粉**嫩地缀满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婉宁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弯起眉眼笑了笑。
碧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跟着笑：“姑娘这几日心情倒是好。”
婉宁闻言嗔了她一眼，把花瓣轻轻吹落，也不接话，继续沿着石子路往假山那边走。她这几日心情确实好，好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时不时就蹦跶一下，让她忍不住想笑，又觉得笑得太傻。
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后日，后**就要来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摇了摇头，像是怕被人看穿心事似的，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绕过假山，穿过月亮门，便到了苏府后花园的西侧。这边有一小片梅林，春日里梅花早谢了，枝头只剩下一片蓊郁的绿意。梅林深处依稀传来说话声，婉宁脚步微顿，正想绕开，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了。
“……婉宁那丫头真是命好，一个旁支的孤女，竟被她攀上了顾家那样的亲事，也不知道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婉宁听出来了，是二房的赵姨娘。赵姨娘出身寻常商户，嫁进苏家做妾已经十来年了，膝下只有苏景和一个儿子，在府里素来不怎么受待见，偏偏嘴碎，最爱在背后嚼人舌根。
站在她身边的是三房的周姨娘，闻言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嘛。顾家大公子那样的人物，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呢，偏偏就轮到了她。老夫人也是偏心，满府的姑娘也不止她一个，怎么偏偏就把她过继到膝下了。”
“唉，谁让人家命苦呢。”赵姨**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死了爹妈反倒成了她的福气，要不是孤女，这好事哪里轮得到她头上。”
婉宁站在梅林外头，握着团扇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碧桃气得脸蛋涨红，抬脚就要冲进去理论，被婉宁一把拽住了手腕。婉宁冲她摇了摇头，拉着她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转身从原路回去了。
一直走到远离梅林的水榭边，碧桃才忍不住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她们凭什么那么说你？你的身世也是她们能——”
“碧桃。”婉宁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赵姨娘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她计较，反倒抬举了她。”
碧桃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闷闷的叹息。她伺候了姑娘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姑娘是什么脾性——看着柔柔弱弱，心里头却比谁都明白。旁支孤女这四个字，姑娘听过的次数怕是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可她从不当面发作，甚至极少在人前流露半分委屈。在外人看来，苏婉宁就是个温柔乖巧、逆来顺受的性子，人人喜欢，人人夸赞，可碧桃知道，姑娘把所有的难过和不安都藏在了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们说的也不是假话。”婉宁在水榭的栏杆旁坐下来，望着池子里悠然自得的锦鲤，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本就是旁支的女儿，能得老夫人怜惜，能有今日的日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碧桃急了：“姑娘！你这话说得——”
“所以我才更要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不叫老夫人失望，不叫旁人有闲话说。”婉宁转过头来看着她，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好了，别气了，回去给我换根丝线，松鹤延年那方帕子的云纹用银线绣才好看。”
碧桃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又酸又疼。她家姑娘就是这样，越是难过的时候，越要笑得若无其事，好像只要笑了，那些难听的话就不存在了一样。
“走吧。”婉宁站起身，拉了拉她的袖子，往玲珑阁的方向走去。
水榭的倒影在池面上轻轻晃动，春风拂过，带起一阵**的草木清香。一切都安宁祥和，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争斗与这座深宅大院毫无关系。
只是没有人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与此同时，苏州城中，一座临河的茶楼二楼雅间里，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
他穿着一件玄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枚墨玉佩，身形颀长而挺拔。夕光从窗外透进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线条——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五官深邃得不像是江南本土人士。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看人的时候目光沉定而锋利，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压迫感。
茶楼掌柜亲自端着茶盘上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斟了一杯茶，堆着笑说：“沈爷，您要的碧螺春，今年头一茬的新茶，您尝尝。”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掌柜会意，放下茶壶便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爷。”从角落里走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长衫，身形清瘦，双目却炯炯有神，“苏府那边传了消息来，说顾家递了帖子，顾怀瑾后日要去苏府，还点名要见苏家那位姑娘。”
沈砚之依旧没有转身，只是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沉稳。
“苏家的姑娘，”他开口了，嗓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叫什么名字？”
“苏婉宁。”老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老夫人跟前养大的那位，旁支出身，十年前被选为与顾家联姻的人选。”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盏缓缓搁下。瓷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雅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苏婉宁。”他将这三个字缓缓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久违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窗外夕阳西沉，将整条河街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色。街面上人来人往，货郎的吆喝声、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汇成江南水乡特有的喧嚣与热闹。沈砚之的目光越过这一片烟火人间，落在远处一片连绵的黛瓦白墙之上。
那是苏府。
“三年了。”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沈砚之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壶又倒了一杯茶。他的手生得很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只是虎口和指腹上布着一层薄薄的茧，不像是商人该有的手，倒像是经年握刀握剑之人的手。
茶水注入杯中，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映着他冷冽的眉眼。
“顾家。”他搁下茶壶，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是冬日里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冷得无声无息。
老仆跟了他三年，从那条破旧的商船到如今的十二家布庄、六间商行、三条货船，一路走来，从未见过自家主子的神情这般……复杂。像是恨，又不像全是恨，里头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也道不明。
沈砚之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随手披在肩上。
“走吧。”他说。
“爷去哪儿？”
“备一份礼，后日送我去苏府。”沈砚之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侧过脸来，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旁人的帖子能点名，我自然也能。不过他们是客，我是不请自来，倒要看苏家的门槛，迈不迈得进去。”
老仆闻言一愣，随即低声道：“爷，苏顾两家未必会放您进门。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回笑意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冷意，“三年了，也确实该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衣袍在走廊尽头翻飞一瞬，便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壶碧螺春还在袅袅冒着热气。老仆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南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