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烟雨------------------------------------------，细细密密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苏府后宅的抄手游廊里，几个丫头婆子脚步匆匆地穿行，裙摆扫过湿漉漉的廊沿，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婉宁姑娘又去老夫人那里了？”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探头往正院方向望了望，手里的托盘上放着几碟刚出笼的点心。“可不是嘛，老夫人这几日腿疼的**病又犯了，姑娘天不亮就过去伺候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另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心疼。，将托盘往上托了托：“咱们姑娘心眼实，老夫人疼她，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说到底，这苏府上下谁不知道，姑娘终究是要嫁去顾家的，往后……嘘——”婆子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廊中无人，这才松了手，却仍压低着嗓子，“这话也是你能浑说的？姑**婚事是两家族中定下的大事，岂容咱们底下人嚼舌根。”，缩了缩脖子，快步朝正院去了。，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在这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从老夫人还是当家主母的时候就在跟前当差，后来老夫人年纪大了，从家主之位上退下来，她便跟着到了后宅，眼见着这府里的人来来去去，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苏顾两家把持江南财势百余年，靠的就是世世代代血脉相连，两家嫡系通婚早成了铁打的规矩，可到了这一代，偏偏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全是儿子。顾家那边，也没生出一个女儿来。，怎么联姻？，最终定了新的规矩——嫡系若无女，便从旁支中选人。选出来的姑娘过继到族长名下，以嫡女身份嫁入对方家族，这桩延绵百年的盟约便不算断。，就是苏婉宁。，父亲是族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出子，母亲出身寻常商户，两口子在婉宁六岁那年双双染了时疫，没熬过去，撒手去了。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被族中草草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身边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哑婆照看，日子过得比府里有头脸的丫鬟还不如。，说要去祠堂上香，路过那处偏僻院落时，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读书声。她停下脚步，示意身边的人噤声，自己扶着拐杖走近了，透过半掩的院门往里看。，手里捧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女诫》，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到不会的字就停下来，歪着头想一想，实在想不起来便跳过去，模样认真极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细瘦的手腕，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褪了色的**绳扎了两个小鬏。，直到那女孩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乌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看着门口衣着华贵的老夫人，既不惊慌也不谄媚，只是放下手里的书，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老夫人安好。”
老夫人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小女孩认认真真地回答说，府里能穿缠枝莲纹衣裳的只有族长夫人，她在族学外头偷偷听过几回课，先生讲过规矩。
就这一句话，让老夫人的眼眶红了。
当天晚上，婉宁就被接到了正院，住进了老夫人隔壁的暖阁里。老夫人亲自给她挑了衣裳鞋袜，又找了族学里最好的先生来给她开蒙，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把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养成了水灵灵的模样。
这一晃，就是十年。
正院东厢的暖阁里，苏婉宁正半跪在榻前，将老夫人浮肿的小腿搁在自己膝上，一双白皙的手沾了药油，顺着经络缓缓地推揉。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弄疼了老人家，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按了不短的时间。
老夫人半靠在引枕上，微微阖着眼，脸上的神情舒展了不少。她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却不算深，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苏家上一代的主母，执掌中馈三十余年，将偌大一个家族治理得井井有条，即便如今退下来了，府里上下见了她依旧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行了，歇一歇吧。”老夫人睁开眼，伸手拍了拍婉宁的手背，“你这孩子，天不亮就来了，自己的早饭吃了没有？”
婉宁抬起头来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吃过了，老夫人放心。”
“撒谎。”老夫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宠溺，“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都会微微跳一下，你自己不知道吧？来人，把早膳端进来，就摆在这儿，我看着你吃。”
外间候着的丫鬟应了一声，很快便端了一张小几进来，上头摆着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水晶虾饺。婉宁还要推辞，老夫人一个眼风扫过来，她便乖乖地坐到了小几旁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老夫人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目光里满是慈爱，可慈爱的底下，又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她这一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在族中翻云覆雨几十年，算计过人也被人算计过，心肠早就不似面上这般慈和。可唯独对这个从旁支捡回来的小姑娘，她是真心实意地疼。
只是这份疼，并不纯粹。
婉宁是苏家给顾家准备的“礼物”，这一点从她被接到正院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老夫人疼她、养她、教她，把她养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模样，一方面固然是怜她身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苏家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联姻之人。顾家那边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这桩亲事从婉宁十岁那年被提起，到如今已经拖了整整六年，顾家既没有明确应承，也没有开口推拒，就这么悬着，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让苏家的长辈们日夜悬心。
可婉宁自己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她吃得慢，仪态却极好，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筷子拿得稳稳当当，举手投足间看不出半分当年那个瘦弱女孩的影子。十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和精心**，已经让她脱胎换骨，长成了一个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大家闺秀。
“老夫人，”婉宁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三哥今日是不是要回来了？”
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你倒是消息灵通。景川那孩子出去游历了小半年，是该回来了，昨儿个收到信，说是今日傍晚前后到府。”
苏景川是苏家三房的嫡子，在族中排行第三，比婉宁大三岁，两个人从小一起在老夫人跟前长大，关系极好。景川性子跳脱，不爱读书，偏爱舞刀弄枪，前两年更是求了族中长辈，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一年到头在府里的日子屈指可数。不过他对婉宁这个小妹妹倒是真心疼爱，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各地的稀奇玩意儿，有时候是北边的皮毛，有时候是南边的珍珠，有一次甚至给她带回来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把老夫人气得够呛，最后还是养在了后花园里。
“那我去吩咐厨房准备几道三哥爱吃的菜。”婉宁放下筷子就要起身，被老夫人一把按住。
“急什么，他傍晚才到，你先把饭吃完。”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你呀，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自己的事倒是一点也不上心。我听说顾家那边——”
“老夫人。”婉宁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垂下眼帘，声音又轻又柔，“婉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老夫人不必替我忧心。”
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午膳过后，婉宁从正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的院子走。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廊外的芭蕉叶上水珠晶莹剔透。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去接檐角滴落的雨滴，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让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路过西跨院的时候，她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是几个丫鬟在争执着什么。婉宁脚步顿了顿，朝那边看了一眼，守在西跨院门口的婆子赶紧迎上来行礼，脸上堆着笑：“姑娘安好，里头在收拾三公子回来要住的屋子，几个小丫头笨手笨脚的，没什么大事。”
婉宁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句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可闻的议论——
“我听说顾家那位大公子，生得跟画上似的，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来，难怪咱们姑娘……”说话的人似乎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后面的声音便含糊不清了。
婉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耳根处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身后的丫鬟碧桃狠狠地瞪了西跨院的方向一眼，快步跟上自家姑娘，心里把那几个碎嘴的丫鬟骂了个遍。姑**闺誉也是她们能挂在嘴边议论的？虽说苏顾两家的联姻在江南早就不是秘密，可毕竟还没有正式下定，这般背后议论，要是传到外头去，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婉宁倒是没说什么，回到自己住的玲珑阁，便让碧桃去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拿出来。那是她给老夫人绣的一方帕子，上头绣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样，已经绣了大半个月，还差最后几针。碧桃劝她歇一歇，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穿好丝线便低头绣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碧桃掌了灯，暖**的光落在婉宁的侧脸上，将她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她的五官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漂亮，而是一种温润如水的好看，越看越舒服，越看越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像是山间未经人迹的清泉，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心底也跟着安宁下来。
碧桃在一旁伺候着，看着自家姑娘娴静的侧影，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这样的姑娘，嫁给什么样的男子才不算委屈呢？
她想起自己去年跟着姑娘去顾家赴宴时远远见过一面的那个身影，那个人站在水榭之上，长身玉立，一袭月白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只一个侧脸便足以让在场所有女眷移不开目光。姑娘当时站在她前面，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可碧桃分明看见，姑娘握着团扇的手指节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个人，就是顾家的大公子，顾家嫡系唯一的继承人，主持中馈已经三年有余，是江南所有闺阁少女心中最隐秘也最遥不可及的梦。
而这个人，与姑娘之间，有着一桩悬而未决的婚约。
碧桃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玲珑阁的院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传了进来：“婉宁妹妹，婉宁妹妹你出来！”
婉宁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的少年站在院子里，眉眼清秀，身形修长，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隐隐的兴奋。来人是苏家二房的嫡子苏景和，比婉宁大一岁，两个人年纪相仿，虽算不上青梅竹马，但同在族学里念过几年书，素日里也算亲近。苏景和平日里最是个稳重自持的性子，从不轻易拿族中女眷的事说嘴，今日却破天荒地这般急切，倒是少见。
“景和哥哥，怎么了？”婉宁温声问道。
苏景和快步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低声音说道：“你知不知道，顾家那边遣人来了，带了帖子，说是顾家大公子后日要来苏府拜访。”
婉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顾公子来访，自有族中长辈接待，景和哥哥这么着急做什么？”
苏景和急得握了握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当寻常拜访？帖子上点名说要见你。是点名，你明白吗？顾怀瑾那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此番点名要见你，只怕不是小事。”
玲珑阁的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风声都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婉宁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个名字像是有什么魔力，光是听见就足以让她心乱如麻。
顾怀瑾。
这三个字在江南意味着太多太多。他是顾氏长房的嫡长子，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十二岁便跟着父亲打理族中事务，十六岁那年父亲病逝，他一个人担起了整个顾氏的重担，到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把顾家经营得比上一代在时还要昌盛几分。坊间提起他，无不啧啧称奇，说他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人物，生来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
而婉宁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六年前。
那一年她十一岁，跟着老夫人去顾家赴宴。顾家老**寿辰，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到了，苏家自然也不例外。席间她坐不住，老夫人便让丫鬟带她到花园里走走，走到一处水榭附近时，丫鬟忽然被一个相熟的姐妹叫走了，叮嘱她在原地等着不要乱跑。
她乖乖地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看池子里的锦鲤，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朗而冷淡：“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回过头，看见了那个站在夕阳余晖里的少年。
彼时的顾怀瑾还没有如今这般的气势，但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眉目冷峻，薄唇微抿，自上而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太多的温度，只是单纯的审视。
婉宁不知道他是谁，但她从小被老夫人教导规矩，见了陌生人要行礼，于是她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少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衣袂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那种感觉陌生而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落了根，悄无声息地生了芽，等到她察觉的时候，已经枝繁叶茂，无从拔除。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顾家那边的态度——顾怀瑾对这桩婚事从未表态，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就这么吊着，让苏家上下煎熬了整整六年。
可即便如此，婉宁心里那棵悄然生长的树，依然固执地扎着根，一年又一年，从未枯萎。
因为她知道，顾怀瑾那样的人，若是真的不想娶，又怎会容忍这桩婚事悬而不决整整六年？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长大。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苏景和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婉宁妹妹？你听见没有？顾家大公子此番点名要见你，分明是存了别的心思。”
婉宁回过神来，轻轻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重新露出了温婉的笑容：“我知道了，后日我自会准备周全，不会失了苏家的礼数。多谢景和哥哥专程来告知。”
苏景和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头却拧得更紧，欲言又止地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顾家水深，顾怀瑾更不是简单人物，你……”他顿了顿，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湖蓝色的衣袍在暮色中翻飞，脚步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婉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强撑的笑意慢慢淡了。她没有察觉苏景和临走时那欲言又止的神色意味着什么，只当他是替自己忧心，心里还微微泛起一丝暖意。她抬起头，望向东边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色的天空，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后日，她该穿哪件衣裳呢？
夜色渐深，玲珑阁里掌了灯，婉宁坐在梳妆台前，碧桃替她拆了发髻，一缕缕青丝散落在肩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温柔，双颊微微泛着红晕，是被方才那番话勾起的，到现在还没消下去。
“姑娘，”碧桃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顾家公子要来，姑娘心里头可欢喜？”
婉宁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妆台上的一枚玉佩。那是老夫人给她的，说是她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一块成色并不算好的青玉，边缘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但她贴身戴了许多年，从未离身。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碧桃，你说，他会喜欢我吗？”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暖**的光影在窗纸上晃动，像极了她此刻纷乱不安的心跳。
而玲珑阁的院墙之外，夜色沉沉笼罩着整座苏府，一匹快马正踏着夜色驰入城门，马蹄声急如骤雨，来人身披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斗篷在夜风中翻飞，露出里面一截月白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