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黄河古渡------------------------------------------，西三环外的加油站。，车身侧面溅满了泥点子，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五帝钱，晃来晃去。他本人正蹲在车**后面，用一根铁丝捅排气管，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一眼就看到了这辆扎眼的面包车。“你这车还能开吗？”他走过去，踢了踢后轮胎。“能开。”王半月把铁丝***，看了一眼上面的黑灰，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就是排气不太顺，不影响。去年我开着它从陕西跑到湘西，翻了三座山，发动机都没吭一声。”。后车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从后窗玻璃往里看，能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装备：几个军绿色帆布袋、两把工兵锹、一卷登山绳、一个鼓鼓囊囊的医疗箱，以及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铁皮箱子。“镇魂钉带了多少？两箱子，一共四十根。”王半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把我爹留的那些全拿上了，外加我自己这些年攒的。够我们用到明年。”。，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从加油站入口拐了进来，车身很干净，像是刚从洗车房出来的。车窗摇下来，露出苏文秀的脸。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户外冲锋衣，头发依然扎成低马尾，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两台车，”她探出头来说，“你们的车走前面，我跟在后面。通讯用对讲机，频道我已经调好了。”，黑色的，型号不新但看着很结实。秦陵接过一个，王半月接过另一个，试了试信号，都正常。“路线呢？”秦陵问。，展开给他看。“从北京出发，沿京港澳高速往南，到郑州之后转连霍高速往西，进三门峡地界。羊皮卷上标的那个位置在黄河三门峡段的一个拐弯处，具体坐标我已经在GPS上标好了。全程大概九百公里，今天晚上到不了，中途需要在洛阳歇一晚。”
“到洛阳大概几点？”
“晚上十点左右。”
秦陵看了一眼天色，秋天的天暗得快，五点半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了。
“那就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加油站，上了高速。
出了北京地界，路两侧的楼房渐渐变成了农田和树林。太阳从正前方沉下去，整个天空烧成一片橙红。王半月开着车，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掏出一袋瓜子，用牙撕开包装，哗啦啦倒了一小堆在仪表盘上。
“秦哥，”他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那个苏文秀，你跟她聊过没有？她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秦陵把遮阳板放下来，靠着椅背，把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事又理了一遍。他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苏家、秦家和王家的事全告诉了王半月。
王半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连瓜子都不嗑了。
“也就是说，”他慢慢开口，“咱们三家，在两千多年前就被人安排好了。秦家负责看东西，苏家负责看秦家，我们王家负责开路。”
“差不多。”
“那你说，咱们现在去开这条路，是命运还是巧合？”
秦陵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王半月把一把瓜子壳扔出窗外，叹了口气：“算了，不想这些有的没的。反正胖子我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一个是钱，一个是命。钱好说，命这东西比较复杂，不该死的时候怎么都不死，该死的时候躲也躲不掉。”
“你这话是你爹说的？”
“我自己总结的。”王半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瓜子磨得发亮的牙。
秦陵笑了一声，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天彻底黑了之后，高速路上的车流变得稀疏。对面车道的远光灯偶尔扫过来，把车厢里照得一片惨白，然后又暗下去。王半月把收音**开，找到一个还在放老歌的频道，里面正在唱一首九十年代的港台情歌，旋律软绵绵的，跟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
快到郑州的时候，对讲机响了。苏文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需要加油，顺便确认一下路线。”
“收到。”秦陵拿起对讲机回了一句。
两辆车拐进服务区。苏文秀去加油，秦陵和王半月进便利店买了三杯热咖啡和一些面包。出来的时候，苏文秀正靠在她那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卫星地图。
“我重新核了一下坐标，”她把平板递给秦陵看，“羊皮卷上标的那个位置，在黄河一个废弃的渡口附近。那地方叫‘老鸹渡’，**时期是一个重要的漕运码头，五十年代三门峡水库蓄水之后被淹了一部分，后来水位又降了，露出了一片滩涂。”
“有没有古墓的线索？”
“有。”苏文秀放大地图，指着一处河*，“老鸹渡北岸往西大概三公里，有一片台地，当地人称‘将军台’。说是唐朝一位将军的衣冠冢所在地。我查了一下***的内部数据库，将军台下面确实探测到了大型墓葬的迹象，但一直没有正式发掘。数据库里的备注写的是‘地质条件复杂，不宜开挖’。”
王半月拧着保温杯盖子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噗嗤笑了一声。
“‘地质条件复杂’是***的老黑话了，”他喝了口热水，“就是下去的人出了事，不敢再挖了。”
秦陵看着平板上的卫星地图，河道在北岸折出一个很急的弯，像一根被折了一半的筷子。拐弯的地方冲刷出一**河滩地，滩地后面是一道黄土断崖，断崖上面就是将军台。地形确实很复杂，但也确实符合羊皮卷上那个叉的位置。
“走。”他把平板还给苏文秀，“争取十点前到洛阳。”
晚上九点四十，两辆车下了高速，拐进洛阳市区。苏文秀在手机上订了一家快捷酒店，在城东老区，离高速口不远。酒店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两个笔划，“快捷酒店”四个字变长了“快捷洒店”。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三个**半夜来**，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多问。收了押金，给了两张房卡。秦陵和王半月一间，苏文秀一间，门对门。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电视柜，一台挂在墙上的老式空调。王半月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拉上窗帘。他的动作很用力，把窗帘扯得嗤啦响，连最边上的缝隙都遮得死死的。
“你干嘛？”秦陵把包放在床上。
“养成习惯，”王半月蹲下来，拉开自己的装备包，开始往外掏东西，“在外面住店，第一件事就是关窗。我爹说，那些东西最喜欢趴在窗户外边往里看。你不拉窗帘，半夜一睁眼，玻璃上全是手印。”
秦陵没搭理他，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洗完脸抬头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比早上更多了，但右眼那一层淡灰依然在，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他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只是右眼偶尔会自己跳一下，像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
他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王半月已经把房间布置好了——床头上各放了一根镇魂钉，窗台上摆了一面铜镜，房门口的地上横着放了一根黑色的铁棍，棍上缠着红绳。
“你这搞得跟做法事一样。”
“本来就是做法事。”王半月拍了拍手，一**坐到床上，“摸金校尉进墓之前都要净身祭器，这是规矩。虽然我们现在只是在路上，但那些东西可不管你在哪。有备无患。”
他从装备包里又掏出一个布包，解开上面的绳子，露出一把洛阳铲。铲头用油布包着，打开之后能看到雪亮的刃口，保养得极好。他把洛阳铲靠在床边，又掏出***电筒和一把多功能军刀，搁在枕头下面。
“行了，我这边差不多了。”他拍了拍枕头，躺了下来。
秦陵也躺到了另一张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半冷不热的风。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昨晚那些画面——没有眼睛的脸、巨大的耳廓、裂开的嘴。还有那个声音。那个用他的声音说出来的话。
“颅献长生。”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床头柜上那根镇魂钉。钉子是生铁打的，表面粗糙，顶端磨得尖锐，尾端缠的红绳已经褪色了，看得出有些年头。
“胖子。”
“嗯？”王半月也没睡着。
“你说苏文秀找我，到底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完成苏家的任务？”
王半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都有。她们苏家传了那么多代，两千多年，每一代都是女的，每一代都要找秦家的传人。这说明苏家的人也不是自愿的。她跟你一样，都是被安排好的。”
“那你呢？”
“我？”王半月笑了一声，“我就是个开路的。你们两家一个是看门的，一个是守门的，我就是个带路的导游。别把我想得太重要。”
秦陵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洛阳城夜深人静。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秦陵最终睡着了，但睡得极浅。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辽阔的河滩上，脚下是龟裂的黄泥，远处有一条大河正在退潮，露出****黑色的淤泥。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灰，像一整块铅板压在头顶上。
河滩上站着很多人。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他们有老有少，穿着不同的衣服，但都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所有人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河*最深的地方。
秦陵顺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
河*中央立着一尊石像，高大得不像人工能雕琢出来的，比周围最高的断崖还要高出一截。石像没有头，脖颈处是一个平整的断口，断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
无头石像的手中捧着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它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但秦陵一看到它，右眼就疼得像是要裂开。
河滩上所有的人突然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齐声开口，用他的声音，用那个低沉的、拖拽的语调——
“颅献长生，葬经何用？”
秦陵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管还亮着，隔壁王半月的鼾声均匀而响亮。房间里的一切都跟他睡之前一模一样。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灰痕。
像是刚才在梦里，他真的伸手去碰了那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