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午四点，云定市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没洗干净的被单。
西门町开着他的阿斯顿马丁D*S，从沈海高速云定出口驶出，正式进入这座GDP全省倒数第三的小县城。
导航提示：“您已进入云定市，当前道路限速40公里/小时，请小心驾驶。”
40公里？
西门町瞥了一眼仪表盘，他刚才在高速上最低时速是120。
“行吧，”他自嘲地笑笑，“入乡随俗。”
他降下车窗，想透透气。
然后就被一股混合气味袭击了——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味，摩托车尾气的焦糊味，远处采石场飘来的石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小县城的、停滞的、缓慢的、黏稠的时间的味道。
“欢迎来到云定，”西门町深吸一口气，“您的人生将在这里，以0.5倍速播放。”
他打了左转向灯，拐进主街。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先是街边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在给荔枝喷水保鲜，听到引擎声抬起头，手里的喷壶僵在半空，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塑料布上。
接着是五金店门口下象棋的两个老头，一个“车”举到一半，扭头看过来，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砸乱了整个棋局。
再然后是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穿着蓝白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本来在讨论今晚看什么动画片，突然集体闭嘴，齐刷刷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最后是整个街道。
真的，是整个街道。
骑电动车的阿姨忘了看路，差点撞上前面的三轮车。
奶茶店的小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雪克杯倒了一半都不知道。
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柱旁，几个穿着紧身裤、豆豆鞋的“精神小伙”集体停止“社会摇”，嘴巴张成O型。
所有人，所有眼睛，所有手机摄像头，都对准了这辆银色的、低矮的、发出低沉轰鸣的、他们只在抖音上见过的“超跑”。
西门町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陆家嘴，阿斯顿马丁不算什么。隔壁可能停着***488，对面是保时捷918，街角还有辆科尼塞克在等红灯。大家司空见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在云定——
这辆车的回头率，比他当年穿着裤衩在北大未名湖裸奔还要高。
“失策了，”他喃喃自语，“应该租辆卡罗拉回来的。”
但已经晚了。
他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丢！这什么车？好鬼靓！”
“兰博基尼吧？我在抖音上看过！”
“兰你个头，这是阿斯顿马丁，邦德开的那个！”
“拍照拍照！快发抖音！”
“录视频！这声浪，绝了！”
西门町看见至少十部手机对准了他。有人在拍车，有人在拍车牌（沪A的牌照在小县城也是稀有物种），还有人在试图透过前挡风玻璃拍他的脸。
他默默把车窗升起来，贴了顶级防晒膜的车窗变成一面单向镜，把所有的窥视挡在外面。
但挡不住声音。
跑车的排气声浪，在限速40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嚣张。每次轻点油门，V12发动机发出的“呜噜”声，都像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放了个响屁——不礼貌，但引人注目。
太引人注目了。
西门町看了眼后视镜，后面已经跟了三辆电动车、两辆摩托车，还有一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款桑塔纳，都在跟着他，像某种奇异的汽车**。
“这叫什么事儿，”他苦笑，“我是回来躺平的，不是回来当猴的。”
导航提示：“前方300米右转，进入青云路，目的地云翠花园在您左侧。”
西门町打转向灯，右转。
跟在他后面的“车队”也跟着右转。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西门町，你现在是个普通人，一个心灰意冷回老家躺平的前金融民工，不是明星，不是网红，更不是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
但显然，云定县的乡亲们不这么认为。
当他终于把车开进自家小区——云翠花园，一个建成超过二十五年的老小区，门口保安亭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这辆车，一口茶喷出来，浇湿了桌上的《云定日报》。
“停、停哪里？”大爷冲出来，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地下**，”西门町降下车窗，“我是3栋802的业主，西门町。”
大爷愣了三秒，然后一拍脑门：“哎呀！你是阿英的儿子！阿町！**说你今天回来，没想到开这么威的车回来！”
阿英是西门町老**名字。
“租的，租的，”西门町面不改色地撒谎，“在**租的，开回来装个逼。”
这是他在路上想好的说辞。五千万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他在云定就别想安宁了。租车，是个完美的借口——既解释了车的来源，又暗示“我没钱，我只是爱装”。
果然，大爷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理解”，还带着一丝“现在的年轻人啊”的感慨。
“租这车一天得多少钱啊？”大爷一边开闸一边问。
“没多少，几百块。”西门町随口胡诌，开进小区。
“几百块！”大爷在后面喊，“够我一个月烟钱了！败家仔！”
西门町笑着摇头，把车开进地下**。
**很暗，灯坏了一半。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他的阿斯顿马丁停在这里，像一个穿着高定西装去垃圾场捡破烂的贵公子，格格不入，荒诞至极。
他停好车，拎着行李箱下来。
车门关闭的“砰”声，在空旷的**里回荡。
然后是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水管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像某种倒计时。
西门町家在8楼，没电梯。西门町早就说买一套大的市中心的房给父母住，还有电梯，上下方便，**妈说等他结婚再说。
他拎着箱子爬楼梯，爬到四楼就开始喘。在陆家嘴三年，出门有车，上楼有电梯，健身房跑步机上跑十公里不费劲，但爬八层楼梯——要他命了。
“真是废了，”他自嘲，“得练。”
终于爬到802，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熟悉的饭菜香扑鼻而来——蒜蓉蒸排骨，白切鸡，清蒸鲈鱼，还有他最爱的云定特色菜：鱼腐酿。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然后老妈端着盘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是那种“我儿子终于回来了”的灿烂笑容。
“回来啦！快快快，放行李，洗手吃饭！”
西门町放下箱子，看着老妈。
三年没见，她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小时候每次**考得好，她奖励他一根冰棍时的样子。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瘦了瘦了，”老妈放下菜，走过来捏他的胳膊，“在上海是不是天天吃外卖？你看这胳膊，一点肉都没有。赶紧坐下，妈给你盛汤，炖了四个小时的老火靓汤！”
西门町被按在餐桌前。
桌上摆了六菜一汤，丰盛得像过年。鱼腐酿摆在最中间，金黄酥脆，是他从小最爱吃的——鱼肉剁成泥，掺上剁碎的猪肉、香菇、马蹄，捏成丸子，油炸定型，再上锅蒸。工序复杂，老妈以前嫌麻烦，只有他考了第一名才肯做。
“做这么多，吃不完。”他说。
“吃不完明天吃，”老妈盛了满满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你在外面三年，妈想了三年。今天必须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