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安排的活就从主线项目变成了杂务。整理旧档案，校对别人的文件，坐在办公室角落的那个工位上，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被搁在一边的冷。
我妈还是知道了。
不是我说的。是二舅妈打的电话。
"小敏啊，不是嫂子多嘴，你们家小野是不是工作上碰到难处了？我听人说项目被拿走了，领导也不太待见他了？"
她叹了口气，那种"我早就提醒过你们"的夸张口吻。
"哎，现在找份工作多不容易，可得当心。要我说，当初守正要是稍微让一步，服个软，何至于连累孩子在外面吃这种亏……"
我妈接完电话，脸色惨白，攥手机的手抖个不停。
她看着我，眼圈一瞬间就红了。
"小野，你工作……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因为那顿饭？"
那股憋了好多天的闷气突然在胸口炸开。
"妈！跟那顿饭没关系！是我自己没处理好，供应商那边出了差错！您别听二舅**，她除了传话还会干什么？"
我嗓门拔高了，把她吓了一跳。
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心虚。
真没关系？时间点卡得那么准，手段那么有针对性，全是巧合？
我妈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啦的，盖住了她可能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她信了二舅**话。在她心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爸那晚的"不低头"，因为我们家"不会做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爸回来的时候，家里的气压低得能压弯铁丝。
我妈红着眼在炒菜，锅铲碰锅壁碰得啪啪响。我窝在房间里盯着电脑屏幕，什么也看不进去。
我爸放下手里拎的一袋宣纸，洗了手，坐到饭桌旁边。
等菜端上来了，他才开口。
"怎么了？"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顿，没轻没重。
"还问怎么了！小野的项目被撤了！领导不信任他了！再这么下去，工作都保不住了！"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都是你！非要在那天逞那个能！现在好了，大姐他们家……"
"妈！"我从房间出来，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我说了跟爸没关系！是我自己……"
"怎么不关他的事？"
我**眼泪掉下来了。
"要不是他非要驳大姐的面子，浩然能盯**？人家动动指头，就够咱们受的！咱们是什么条件？拿什么跟人家比？那六万块是钱吗？那是咱们的安宁！是你的前途！"
我爸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嚼完。
等我**哭声小了些，他放下筷子。
"小野，具体什么情况？从头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朝辉印务前后的事捋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但里头的蹊跷，不用我点明。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证据吗？能坐实是浩然，或者你大姨授意的吗？"
我摇头。
"没有。那种公司，拿了好处替人办事，嘴比蚌壳还紧。孙浩然更不可能留把柄。"
"嗯。"
我爸点了下头。
"那先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妈急了，筷子拍在桌上。
"儿子饭碗都快砸了，你还坐得住！陈守正，你到底有没有心？那是你亲儿子！你就不能给大姐打个电话，说两句好听的？哪怕是为了小野！"
我爸看着我妈。
"小敏，我去说好听的，小野的项目就能回来？领导就重新信他？以后就没有第二个朝辉印务了？"
"那……总得试试！总不能干坐着，看他们把你儿子往死路上逼！"
"能不能被逼到死路上，要看小野自己的脚稳不稳。"
我爸的声音没变，但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很重。
"今天他们能用一个工作上的陷阱让他出丑。明天就能用别的。只要咱们怕了，低头了，那以后脖子就永远直不起来。他们想什么时候捏一把，就什么时候捏一把。这次是工作，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次次都去说好话？"
我妈被问住了。嘴张着，说不出来，泪水一串串往下掉。
我爸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小敏，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咱们一家人为了一口虚气，或者一点眼前的难处，把自己的脊梁骨亲手抽掉。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骨头一软，就再也硬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