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卯时，校园有风------------------------------------------。，第一个反应是去看对面的床铺。刘宇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明亮的线。。。他的脑子像是被人灌了一桶浆糊——不是困，是乱。昨晚那些对话像碎片一样浮上来，每一次回忆都让他觉得荒诞，但那荒诞里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精确。。去年秋天的吵架。她母亲说他“玩心重”。。，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比如刘宇肯定是黑了他的手机，或者在哪里偷听到了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两件事都不可能。他和林婉吵架的事没跟任何人讲过，小学膝盖缝针的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刘宇真的会算。。不是那种“室友是怪物”的不舒服，而是另一种——好像你一直以为世界是一张白纸，结果有人告诉你，纸上其实写着字，只是你一直没看见。，洗漱，换衣服。在卫生间镜子前刮胡子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你昨晚什么都没听见。”他对镜子说。，表情却像是没被说服。。栋梁端着餐盘，扫了一圈，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找到了刘宇。，面前摆着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像是在执行某种固定的程序。“早。”栋梁把餐盘放下。
刘宇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这态度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栋梁有点恼火。昨晚那场对话对刘宇来说好像只是一个寻常的睡前闲聊，但对栋梁来说，他已经失眠到大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
“你今天有课吗？”栋梁决定从安全的领域开始。
“上午有，传播学概论。”
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
“昨晚的事，”刘宇打断他，声音不高，“你可以忘掉。”
“你让我怎么忘？”
刘宇放下筷子，看着栋梁。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好像昨晚那个在昏暗中讲出惊人事实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你既然忘不掉，那就记住。”刘宇说，“但记住不代表要做什么。日子照过，课照上。懂吗？”
栋梁没回答。他低头扒了两口炒饭，咀嚼的动作很大，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来消化什么东西。
“我还是不太信。”他说。
“什么？”
“你说的那些。梅花易数，时间推演，天地万物都有规律——太邪乎了。我信科学。”
刘宇笑了一下。这不是那种被质疑后的尴尬笑，而是一种早有预料的从容。
“科学是好东西，”他说，“你不应该放弃科学。”
“那你说的那些——”
“我说的那些，和科学不冲突。只是目前解释不了。以前的人解释不了雷电，不等于雷电不存在。后来有了电磁学，就有了避雷针。”
栋梁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认输，于是换了个角度出击：“那你给我算一个，今天会发生什么。不是说能算吗？你算一算我看看。”
刘宇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和昨晚有点像——审视的，在权衡要不要开口的。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踢到了门槛？”
栋梁一愣。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早上出门时，他在宿舍门口系鞋带，起身的时候确实踢了一下门槛。这种事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刘宇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
“你右脚小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如果你不是故意踢的，那就是不注意的时候磕到了。但这个寝室的门槛是L形金属包边，宿舍楼的走廊地面也没有尖锐凸起，所以只能是门口那道水泥门槛。”
刘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文字。
“这算什么？算出来的？”
“这叫观察。算的部分在后面——你今天会遇上一个让你烦躁的人，这个人的出现和你踢到门槛这件事有关。不是直接有关。是‘同源’。”
“同源？什么意思？”
“来自同一个原因。”
栋梁想追问，但刘宇已经站起来，端着空餐盘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们摄影系今天有外拍课，早点准备器材，别迟到。”
栋梁确实有外拍课。
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跟刘宇说过这件事。
走出食堂，栋梁觉得今天的光线有点刺眼。蓉城的晨光里总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整座城市都被蒙上了一层轻纱。
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学播音的女生三三两两走在林荫道上，声音很好听，笑声也很好听。编导系的学生扛着三脚架和相机包匆匆而过，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倦和一股莫名的使命感。操场上有人在晨跑，图书馆门口排起了进馆的长队。
这是一个普通大学校园的普通早晨。
但栋梁走在其中，却觉得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看到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的关系能维持多久？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关他什么事。
但他停不下来。他经过教学楼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那是他们上学期的教室。他想起了林婉。想起她第一次**紧张时说“栋梁你握会儿我的手”，想起她分手的那个雨天说“我们不合适”以后就再没回头看他。
“你觉得自己被看不起了。”
刘宇昨晚说过的话又浮上来了。
他说得对。他确实被看不起了。不是林婉，是她母亲。而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这件事刘宇是从哪里知道的？他不认识林婉。他甚至没见过林婉——至少栋梁认为他没见过。
除非他见过。
栋梁突然又想：如果刘宇不是黑了他的手机，而是黑了他的脑子呢？这个想法荒诞到他自己都乐了。
摄影系的外拍课在学校的露天广场上集合。
摄影专业是蓉城传媒学院的脸面专业之一，设备好，经费足，指导老师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话永远像在跟迟到十分钟的人喊话。
“今天的外拍主题是‘校园的风’，你们自己去理解这个意象。下课之前每人交十五张成片，我要看到你们的思考，不是看到你们的快门数据。解散。”
栋梁端着相机在校园里闲逛。
“风”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拍出来得靠拍那些被它影响了的东西。被风吹动的树叶，被风掀起的发梢，在风里摇摇欲坠的晾衣绳上的袜子。
他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发现一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有些臃肿，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夹克，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他正仰头看着银杏树，姿势很奇怪，像是在辨认树上的什么东西。
栋梁习惯性地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蓝衣男人的侧脸被风蚀的树皮衬托着，光线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片光斑。构图很好。
他按下快门。
快门声响了一下。
蓝衣男人猛地转过头来，动作快得不正常。他盯着栋梁——准确地说，盯着他手里的相机——眼神阴鸷。
“你拍我干嘛？”
“我有外拍作业，拍风景。”栋梁把相机放低一点，“不是故意拍您的。”
蓝衣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栋梁忽然感到一阵不舒服。这是一种本能的不适感，像走在路上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来自哪里，但他莫名想起了刘宇今早说的那句话——“你今天会遇上一个让你烦躁的人。”
他把相机放回包里，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身后那个男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宇的消息。
“刚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栋梁停下脚步，盯着屏幕。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到处都是学生，三三两两的，他没有在人群里找到刘宇。
他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
隔了大概半分钟，刘宇的回复到了。
“吃饭的时候说的，忘了？”
栋梁确实忘了。不对，他压根没把“你今天会遇上一个让人烦躁的人”这句话当真。但现在事情真的发生了，他才意识到，刘宇连预测的方式都很奇怪——不是什么模糊的卦象解读，而是一句极其精准的判断：你今天踢了门槛？会遇上一个让人烦躁的人。这两件事同源。
他正想再回一句，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刘宇。
是系里的通知群。辅导员发了一条通知：
“各位同学请注意：近期如发现校园内有可疑人员在校内建筑物附近逗留、拍照、或进行测量活动，请立即向保卫处报告，不要擅自接触。特此通知。”
栋梁放下手机。
他想起了那个蓝衣男人。
那个男人脚边的黑色手提包，鼓鼓囊囊的，不像是装了普通的东西。他仰头看树的姿势也不像是在欣赏风景。
他是在找什么东西。
栋梁加快脚步往寝室走。穿过操场，绕过食堂，一口气爬上五楼。推开514的门，刘宇正坐在桌前看书。不是教材，是一本发黄的古籍，封皮上的字是竖排的毛笔行书，栋梁认不全。
“宇哥，我刚遇到一个人，很奇怪，加上辅导员刚发的通知……”
“我知道。”
“你怎么又知道了？”
刘宇放下书，转过身来。
“辅导员的通知我在群里也看到了。你遇到的应该是校外的人，男性，四十多岁，深色外套，手里有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学校的北边。艺术楼附近。”
栋梁愣住了。
“你怎么会……你看到了？”
“没有。但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刘宇站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着窗外的校园。从五楼往下看，蓉城传媒学院的景色尽收眼底：红色的教学楼掩映在绿色的树丛里，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处艺术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
一切都很正常。
但刘宇的语气不像在看一幅正常的画面。
“学院建校的时候，正门朝南，主楼坐北，这个格局在**中叫‘子午向’。本来没什么问题。但三年前新修的图书馆恰好卡在了主楼的案山位置，把原本流通的东西拦腰截断了。”
栋梁听得一脸茫然。
“你等一下，什么山？”
“不用记术语。简单说——这所学校的格局被动了，而且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放下窗帘，重新坐下来，拿起书，像是在做什么确认。栋梁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说点什么。
等了大概三分钟。
“刘宇，你接着说啊。”
刘宇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压在一行字上，像是在推算什么。
栋梁没再追问。他站在原地，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液晶屏上，那个蓝衣男人的背影被凝固在光斑之中。
他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照片上，那个男人肩头的光斑，排列得很整齐——太整齐了。不像是阳光透过树叶自然形成的碎片。
像是某种标志。
栋梁抬起头，看向刘宇。
“宇哥，你是不是知道他是谁？”
刘宇把书合上。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
“代表有人在学校找一样东西。而且他们找了很久了。”
窗外有风，从银杏树的枝叶间穿过。树叶沙沙地响着，声音在日光里化开，消散。
远处有钟声响起。艺术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