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字，像一份诊断书。
"其实你基础这么好，明年再考一次，说不定能上400，"钟瑶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回头看她，"别难过了啊，又不是世界末日。"
裴知意没说话。
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书桌上那摞专业课教材。三本民法总则，两本商法，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法理学。书页边缘翻卷起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荧光笔标注。
那些标注是她在自习室里一行一行画的。
那个自习室在教学楼的六层，电梯常年坏着，冬天暖气不够，她每天裹着军大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冻得握不住笔的时候就搓一搓，搓热了继续写。
她把视线从书上移开。
"你说得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去了。"
钟瑶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样最好，省得折腾。等你过几天回家了，好好休息一下，吃点好的，别老苦着自己。"
裴知意点头。
眼眶发酸，但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了。
她开始收拾桌面。专业课教材、错题本、打印的真题、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笔记——这些东西在过去半年里占据了她生活百分之九十的时间，现在它们要被塞进纸箱里，搬回两千公里外的那个小镇。
钟瑶在上铺发语音。
裴知意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到她的笑声。
轻快、放松、带着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畅意。
裴知意弯腰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纸箱，指甲磕在纸箱边缘，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
指甲裂了一条缝，渗出一点血珠。
她抿了抿嘴唇，没吭声，把手缩进袖子里。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
裴知意躺在下铺，听着上铺钟瑶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盯着床板上不知道谁贴的一张褪色贴纸。
贴纸上画着一只举着拳头的小猫，旁边写着四个字：
"你可以的。"
裴知意把脸转向墙壁。
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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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退掉了复试的酒店预订。
钟瑶帮她叫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啊。"
裴知意拎着纸箱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钟瑶站在宿舍楼门口，抱着胳膊，嘴角弯弯的，朝她挥了挥手。
裴知意把视线移开。
窗外掠过枯黄的法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里像裂开的血管。
手机响了一下。
微信消息。
钟瑶：到了告诉我，注意安全~
裴知意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了眼。
火车要坐十一个小时。
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一切。
2
回到县城的第三天，裴知意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具体的——她一闭眼就看到数字。383，406，383，406，像两列交替闪烁的霓虹灯，在她眼皮内侧烧出残影。
小镇的冬天干冷，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煤烟味。裴知意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低了的咳嗽声——超市没有暖气，裴妈每年冬天都会犯气管炎，但她从来不去看医生，说"扛一扛就过去了"。
裴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裴妈端着一碗热面条推门进来的时候，裴知意正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映出她脸上两团深色的眼圈。
"吃饭。"裴妈把面碗搁在桌角，目光扫了一眼她的电脑，没问什么。
"妈，"裴知意接过筷子，低着头，"复试我不去了。"
裴妈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钟瑶说今年分数线特别高，我那个分……去了也是浪费钱。"
裴妈沉默了几秒。她五十二岁，头发花白，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粗大变形。她看着自己女儿脸上的表情，嘴唇动了动。
"那钱妈给你攒了，"她说，"三千块，够来回的路费和住宿了。"
裴知意鼻子发酸。
"不用了，妈，我明年再考。"
裴妈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裴知意听见**在客厅里又咳了一阵。
她低头扒了两口面，面条在嘴里像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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