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谣：水打棒的献祭名单

粒都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刻字的人不仅知道他姓段，还知道他今晚会坐在黄河边。刻字的人在暗处看着他，看他拆开纸船，看他发现石头，看他僵在河堤上。
段一丁抬起头，四下张望。河堤上空无一人。步行道的路灯在黑暗中画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光圈之间是无尽的阴影。中山桥的桥面上偶尔有夜行的车辆驶过，车灯在钢架间闪烁。对岸的白塔山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剩山顶的白塔在月光下泛出微弱的青白。
他把两块石头放在一起，“六”和”段”，摆在掌心。两块石头大小相近，质地相同，来自同一段黄河河床。六块石头，六个死者。那么刻着”段”的这块，是第七块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人知道他会回来，有人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位置？
河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中山桥的钢架在风中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黄河的呼吸。河面上又漂过一只纸船，白色的小小的，在黑暗中旋转，向下游漂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段一丁攥紧了两块石头，掌心被硌得发疼。他站在黄河边，听着河水东流的轰鸣，忽然想起小时候嘉杨说过的一句话：黄河水里沉着全中国的秘密，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个人的记忆。那时候他们十二岁，坐在中山桥下面捡石头，夕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嘉杨说，你要是有了秘密，就对着黄河说，河水会带走，沉到最深处，没人找得到。
现在嘉杨自己也成了黄河里的一个秘密，而石头上的”段”字，像一只手从河底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第二章血字
段一丁盯着石头上的”段”字，一夜未眠。
天没亮他就从招待所的床上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水龙头里的水带着铁锈味，冰凉刺骨，浇在后背上激得肌肉绷紧。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颧骨突出，眼眶发青，下巴上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无名指的旧痕在镜中反光，白得刺眼。
他给罗琳打电话。响了七声，接了。
“我要看嘉杨的完整尸检报告。”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八点。分局法医室。带上***。”
七点四十五，段一丁站在分局门口。闷热。天空低垂，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灰黑色，带着暴雨将至的前兆。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觉得有层油膜在阻挠。这是兰州夏天最典型的天气，沙尘暴之后的闷热，像一口倒扣的蒸锅。汗水从鬓角滑下来，他用手指抹掉，无名指的旧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法医室在分局后院，单独一栋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杨树，叶子被沙尘**得耷拉着，叶面上的黄土还没被雨水冲掉。罗琳开门让他进去，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薄荷皂的香气。
桌上摊着报告。六份。嘉杨的放在最上面，用蓝色文件夹装着。
“先说结论。”罗琳把一杯水放在段一丁面前，杯子是塑料的，边缘有齿痕，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嘉杨的死因是溺水，但不是在清醒状态下溺死的。他体内有***残留。”
“什么成分。”
“醉马草碱。”罗琳抽出一张色谱图，指着上面的峰值，“西北地区特有植物，学名叫芨芨草属的小冠花，牧民都叫醉马草。马吃了会发疯，乱跑乱撞，最后掉进沟里摔死。人摄入后产生强烈的幻觉和定向障碍，分不清方向，感知扭曲，看到的东西和实际完全不同。”
段一丁拿起报告。字迹工整，数字精确，每一处分析都附带了数据支撑。嘉杨的血液中醉马草碱浓度为每毫升零点三微克，胃内容物中也有残留，说明是口服摄入，时间在死亡前两到三小时。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幻觉中走向黄河。
“不是被人推下河的。”段一丁说。
罗琳挑了一下眉毛。她没有惊讶，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如果是被人推下河或者打晕后抛尸，***不会影响死亡方式。但报告显示，嘉杨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自己走入黄河的。他一步一步走下去，河水漫过膝盖、腰部、胸口，他没有挣扎，因为醉马草让他看到的不是河水，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