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面镜子前，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挽成一个髻。那对银镯子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晃晃荡荡的，显得很大。
有一次我问她：“外婆，你天天梳头给谁看啊？”
她顿了顿，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给自己看呀。人老了，也要干干净净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面镜子，是她十九岁那年，水生送给她的。是他在镇上供销社挑的，挑了很久才挑中这一面。
“好看，配你。”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记住了。一记就是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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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最后一夜，是我在医院里陪的。
她已经不太能说话了，眼睛大部分时间闭着。呼吸很轻，很慢，氧气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个老旧的钟摆。
半夜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镜子里十九岁的姑娘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她抬起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她把手伸向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要握住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一根一根地硌着我的掌心。
“外婆。”
她没有看我，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笑容更深了。
“我等了你六十年。”
她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下来了。眼睛慢慢闭上，手也慢慢垂下来。镯子在手腕上滑了一下，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氧气机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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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从枕头底下翻出了那面镜子。镜面朝下，压在枕头最里面，用一块手帕包着。
手帕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还是洗得干干净净的。里面包着三样东西：一面镜子，一张照片，还有一朵压扁了的绒花。
照片是两寸的黑白照，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很严肃。母亲说，那是她父亲——我的外公。这张照片比他本人年轻，是他和她母亲定情时送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张相片。
绒花是红色的，压得扁扁的，颜色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