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着几根烂麻线——像是曾经钉死在衣襟上、又被人生生扯下来的。
我展开油纸。
字是蓝黑墨水写的,笔画抖,像写字的人手冻得握不住笔,又像一边写一边在听远处的动静。开头三个字是「陈国福」,后面密密麻麻,涂改了好几处,最后几行几乎叠在一起,勉强能辨:
「……雪线我算过,不该塌。牲口在错坡,我不去,队里二十三家都得折。我认。可有一桩事没跟人说清:我闺女那年才七岁,跟着她娘改嫁去了外县,我死以后队里把抚恤全给了她娘,她娘没给她留一分。我欠她的,比欠这山里的多。
若日后有林家后人接了册子,见字如见人——别恨这山,也别恨我。碾盘底下我还压过一本队里的花名册,早叫雪埋实了,不必挖。你只要……」
后面的字被水洇烂了,只剩半个「满」字,像月牙,钩在纸边。
我爸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忽然抬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陈国福……我小的时候,他还给过我糖。」
风从碾盘底下灌出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咳不出,又咽不下。
我把油纸按在胸口,册子贴着油纸,隔着两层布料,竟一齐安静下来——那种搏动停了,像终于喘匀了一口气。
可右手掌心猛地一烫。
我摊开手。掌纹里「陈国福」三个字颜色淡下去一丝,像墨被雪水化开。与此同时,册子在我怀里自己翻开一角——不用我动手,第一页上那一行名字旁,朱砂点晕开细细一圈,不是血的红,倒像香灰里埋了很久的一点金,弱弱的,却稳。
我爸瞥见册子自己动,吓得往后一蹦,差点踩进雪坑里:「这、这玩意儿……」
「别骂它。」我想起德爷说的「生恶念」,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冷,「你心里有火,冲我来,别冲册子。」
他嘴唇哆嗦,最终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蹲下去抱头,从指缝里挤出一句:「……爸没用。」
我没接话。晒谷场四下空旷,远处的山脊线渐渐亮了,青白色,像一刃没开锋的刀。我把木匣原样盖好,重新埋回碾下,只把油纸和铜扣收进内袋——跟册子放在一起。
纸角那个「满」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满月。
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