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饭之恩------------------------------------------，连着发了三天烧。，浑身已经冻透了。深秋的山风像刀子，他穿着那件薄薄的单衣在青石板上跪了两个多时辰，寒气入骨。当天夜里就开始说胡话，额头烫得像烙铁，嘴唇干裂得渗血丝。，自己盖那件破棉袄凑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看，赵小山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牙齿咯吱咯吱地打战，脸色白得发青。“小山。”陆凡蹲在床边，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看见是陆凡，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蚊子哼：“陆哥……我冷……”。赵小山的屋子比他的还破，墙角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屋顶的漏洞用几块破木板遮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屋里没有任何能取暖的东西，连个火盆都没有。，直接去找王管事。，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劣酒。陆凡站在门口说明了来意——赵小山病重，想请管事行个方便，给点退热的草药，再不济给个火盆也行。，斜眼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草药？你当玄清门是开善堂的？草药是给杂役用的吗？他只是发高烧，不需要什么珍贵的丹药，一点退热的草药就行，山脚下就能采到的那种。”陆凡压着声音。“山脚下能采到，那你去采啊。”王管事抿了口酒，“哦对了，你今天还有三十担水和两堆柴。干不完别想吃饭。”，松开了。。三年了，他很清楚求一个把你当工具的人，只会让他更看不起你。，走出了杂役院大门。他没去挑水，也没去劈柴。他沿着山路往下走，一路走到山脚。玄清门的山门内有阵法禁制，杂役不能随意进出，但山门内侧的山坡上长着不少野草，其中就有他认识的几样——艾草、柴胡、蒲公英，都是凡间的退热草药，在山上却只是杂草。，一棵一棵地采。艾草的叶子背面泛着灰白，柴胡的茎干细长，蒲公英的根系深扎在石缝里，得用手指抠出来。半个时辰后，他兜了一衣襟的草药往回走。
回到赵小山屋里时，赵大柱也在。这黑壮汉子蹲在墙角，一脸为难。见陆凡进来，他压低声音说：“王管事刚来过了。”
陆凡心里一沉。
“问你哪儿去了。我说你去茅房了。他骂了两句就走了。”赵大柱看了一眼陆凡怀里的草药，“你赶紧去把今天的活干了，不然晚上有你受的。”
陆凡没吭声。他将草药放到赵小山床头，又问赵大柱借了个破瓦罐，在院子里用三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炉灶，生火煎药。
火不大，柴是捡来的枯枝，烧得噼啪响。药汤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地滚，腾起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赵大柱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还要去干活，没工夫在这儿耽搁。走之前他丢下一句话：“陆凡，我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可在这儿，心善没用。你今天替他煎药，明天你自己倒下了，谁来替你煎？”
陆凡没有回答。
药煎好了，他将药汤倒进一个破碗里，端到赵小山床边。赵小山烧得迷迷糊糊，陆凡扶着他的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药汤很苦，赵小山呛了两下，但还是咽下去了大半碗。
“躺好。”陆凡把他放平，将被子掖紧。
赵小山闭着眼，嘴唇还在发抖，却忽然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娘……”
陆凡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赵小山是孤儿。宗门把他从山下捡来时，他才七岁，瘦得像只小猫。有人说他是逃荒来的，也有人说他是被遗弃的。不管怎样，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
陆凡把他额头上的湿布翻了一面，轻声说：“歇着吧。”
然后他起身出门，去补今天的活。
三十担水，两堆柴，还有灵兽峰的净桶——今天本该是另外两个杂役顶赵小山的班，但王管事没有调人，活儿还是落回了陆凡头上。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从上午干到天黑。
劈柴的时候，他手里的斧头脱了两次。挑水的时候，他在山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他没停下来查看，爬起来继续走。一直到深夜，他才把所有活干完。回到屋里，他没有吃饭——晚饭早就没了。他把攒下的最后半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留着。
然后他又去赵小山屋里看了一趟。赵小山的烧退了些，呼吸平稳了，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陆凡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一早，赵小山奇迹般地爬起来了。
他推开陆凡的门时，陆凡正在往脚上裹破布条——鞋底彻底烂了，只能用布条缠一缠，免得光脚走在碎石路上太疼。
“陆哥。”赵小山站在门口，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已经能站稳了。
陆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烧退了？”
“退了。”赵小山低着头，半晌才又说出一句：“陆哥，那饼……真是你给我的吗？”
陆凡系好布条，站起身：“是。”
赵小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砰地一声响。
“你这是干什么？”陆凡皱眉，弯腰去拉他。
“陆哥，你救了我的命。”赵小山不肯起来，声音闷闷的，“那饼不是我偷的，可也不是你给我的。我知道。你是替我担的。”
陆凡的手停在半空。
“没人对我这么好过。”赵小山的肩膀在抖，“陆哥，从今天起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陆凡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把把他拽起来。
“别跪。”他说，“也别说什么命不命的。活着就行了。”
他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饼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赵小山在身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天的活照常。王管事照常骂人，后厨小刘照常克扣饭菜，孙浩没有出现，但陆凡知道他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
傍晚时分，陆凡照常去灵田收工。干完活往回走时，他在山道上遇到了那个沈姓女弟子。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腰悬窄剑，步伐不疾不徐。两人在山道上迎面相遇，陆凡侧身退到路边，低头行礼。
沈姓女子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好了？”她问。
陆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天被孙浩打的脸伤。他低下头：“好了。谢谢师姐的止血散。”
“随手给的，不值什么。”她的语气很淡，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陆凡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他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也许是在看他脚上缠着的破布条。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收回目光时，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
“拿着。别死太早。死了就没人替你擦靴子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是那样不疾不徐。
陆凡走上前，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是真正白面做的馒头，不是灵谷残渣碾的杂粮饼。
他捧着那两个馒头站在山道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包好，快步走回杂役院。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了。陆凡先去了赵小山的屋里。赵小山正坐在床边，端着一碗凉水啃一个干硬的窝头。见陆凡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有些虚弱的笑容。
陆凡将油纸包放在他床头，打开。两个白面馒头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净，热气已经散了大半，但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赵小山瞪大了眼睛。
“陆哥……这是？”
“吃了。”陆凡说。
“这……这是白面馒头啊！你哪儿来的？”赵小山的声音在发抖。
“别问。吃。”
赵小山拿起一个馒头，双手捧着，看了半天。他的手在抖，馒头也在抖。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陆哥……这馒头真好吃。”他一边嚼一边哭，“三年了，我三年没吃过白面了。”
陆凡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赵小山把那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吃完。等赵小山吃完，他把第二个馒头也推过去。
“这个也吃了。”
“那你呢？”
“我吃过了。”
赵小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馒头，摇了摇头：“陆哥，你骗人。你从来都是先给别人再给自己。这个你吃。”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一人一半。陆凡吃着那半个白面馒头，嚼得很慢。白面的香气在口腔里扩散，软软的，暖暖的，和三年来他吃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赵小山吃着另外半个，忽然又哭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陆哥。”他哽咽着说，“等我有一天有本事了，我天天给你买白面馒头吃。”
陆凡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赵小山的肩膀，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破屋里，他将门闩好，在床沿坐下。窗外月光透过漏风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脚，看着掌心那些密密麻麻的茧子和伤疤，又想起刚才沈姓女弟子那句“别死太早”。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山风从破窗灌进来，将他那件破棉袄吹得哗哗响。他将棉袄裹紧了些，闭上眼睛。睡意袭来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师姐叫沈清霜。他听别的弟子叫过她的名字。沈清霜。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