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修仙者的冷漠------------------------------------------“陆凡！死了没有？没死就滚起来干活！”。王管事的破锣嗓子比玄清门的晨钟还准时，硬生生劈开黎明前的寂静。陆凡从硬板床上翻身坐起，左脸还有些发麻，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一扯便隐隐作痛。，迅速套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推门而出时，天还是黑的。深秋的山风裹着寒气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晨雾很浓，三丈之外什么也看不清。，一个个缩着脖子**手，呼出的白气被寒风一卷便散了。王管事站在最前面，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名册，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今天的活有变动。灵兽峰的净桶照常，但上午要多抽十个人去半山腰，外门的演武场今日开放，管事处让咱们去搬桌椅、擦地板、清理观战台。”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赵大柱、老刘、瘸腿陈……还有陆凡，你们十个去演武场。”。一旁的赵小山松了口气——他不在抽调的名单里，今天只需要拉净桶。老孙也在净桶的车队中，断指的关节在晨风中冻得乌青。，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平台，可容纳上千名弟子同时切磋。今天是外门每季度一次的**日，所有炼气期的外门弟子都要参加。这种场合，杂役们被叫去干杂活是常有的事。。落剑峰的石阶比灵兽峰的侧道宽阔得多，两旁松柏成荫，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四周围着汉白玉栏杆。远远便能看见演武场中央那几座浮空擂台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阵法光芒。广场内外已有不少蓝衣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走侧梯，别从正面上！”一个管事模样的灰衣弟子拦住了他们，一指旁边那条窄小的石梯，“直接去观战台后头，桌椅昨天已经搬了一部分，还有三十多张没到位。动作快点。”。观战台呈阶梯状排列，最前面是长老和执事的坐席，用的是雕花红木椅。往后是外门弟子自己用的普通木凳。他们的任务是把仓库里的椅凳搬出来，按区域摆放整齐，再用湿布把所有座位擦干净。，但来回二十多趟，上上下下爬台阶，陆凡的腿也渐渐酸了。赵大柱是个黑壮汉子，手脚利索，很快就搬完了自己那十几张，蹲在一旁偷懒。瘸腿陈走得慢，搬了七八张便停下来擦汗。陆凡没有停，一茬接一茬地搬。。蓝衣外门弟子们陆续到来，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有的独自找角落盘膝打坐，偶尔有几个穿白衣的内门弟子出现，更是引来一片议论。“你看你看，那是内门的李师兄！据说已经筑基了！筑基？真的假的？上次宗门小比他拿了前三，掌门亲赐筑基丹，你看他身上的灵光，那气度能假吗？”
陆凡搬着最后一张木凳从侧梯走上来时，不由自主地往场中多看了一眼。那白衣内门弟子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腰悬一柄灵光流转的长剑。他从人群中穿过时，周围的蓝衣弟子纷纷低头行礼，他微微颔首，神色淡漠，目光从众人头顶掠过，连一丝停留都没有。
那是陆凡想都不敢想的境界。炼气、筑基、金丹——每一层都是一道天堑。而他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摸到过。
陆凡收回目光，将木凳放下，拿起湿布开始擦拭座位。
辰时刚过，演武场上的**正式开始。主持**的是一位筑基中期的外门长老，站在中央擂台上朗声宣布规则。陆凡跪在观战台最后一排，低着头擦凳子，耳边是长老浑厚的声音，内容他听不太懂——什么分组、什么淘汰制、什么丹药奖励，都是和他无关的东西。
忽然，前几排有人叫了一声。
“喂！擦凳子的！”
陆凡一愣，抬起头。一个蓝衣弟子正伸着脚，低头看自己的靴面。靴头上有一小片水渍，很淡，几乎看不清。那弟子十五六岁，面容瘦削，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阴鸷。
“你擦凳子就擦凳子，湿布上的脏水甩到我靴子上了。你知道这双靴子值多少灵石吗？”那弟子冷冷道。
陆凡放下抹布，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对不起师兄，是我不小心。”
“对不起？”那弟子嗤笑一声，“你一个杂役的对不起值几个钱？”
周围几个蓝衣弟子纷纷看过来。陆凡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那弟子见他这副模样，似乎觉得无趣，用脚尖踢了踢陆凡的小腿：“跪下。”
陆凡僵了一瞬。
“我说跪下。”那弟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威压，“把我这靴子擦干净，用你的袖子擦。跪着擦。”
观战台后排安静了片刻。瘸腿陈低着头继续擦凳子，赵大柱别过脸假装没看见。没有杂役敢出声——这种事在玄清门太寻常了。
陆凡缓缓弯下膝盖，跪在地上。膝盖触到冰冷的石砖，一股凉意从膝盖骨窜上来。他抬起手，用杂役服的袖口去擦那弟子的靴面。袖口上的布料又粗又旧，很快便将那片水渍擦干净了。
那弟子低头看着他，嘴角勾了勾。然后他忽然抬起脚，踩在陆凡的肩膀上。
“擦得不错。以后擦凳子用心点。”
他踩了两下，才收回脚，转身走向前排的座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凡从地上站起来，重新拿起了湿布。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反常。三年前他第一次被这样对待时，还会气得发抖，还会在被窝里无声地流泪。现在的他已经不会了。不是麻木，而是他把这些屈辱都收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团微弱的火苗，不管挨多少耳光、被踩多少次，就是不灭。
辰时末，**正式开始。擂台上剑光交错，术法轰鸣。
陆凡擦完最后一排座位，和其他几个杂役一起退到了观战台最后面的角落里。按规矩他们得在这儿候着，随时等管事差遣。
从这儿能看到擂台的一角。擂台上两个蓝衣弟子正在较技。一个是剑修，手捏剑诀，三尺青锋幻化出七八道剑影，密如飞蝗。另一个是法修，周身灵力激荡，袖中飞出数道火符，化作漫天火雨。剑影与火雨撞在一起，爆出震天巨响，阵法结界都被撞得一阵波动。
陆凡看得入了神。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修仙者正式比试。那种举手投足间移山填海的力量，那种天地灵气随心意而动的自如，和他每天在泥里打滚、在屎尿中挣扎的处境，简直是两个世界。
“好看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陆凡转头，是赵大柱。这黑壮汉子蹲在角落里，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双粗糙的大手拢在袖子里。
“好看有什么好看的。”瘸腿陈闷声道，“又不是咱们能学的东西。”
赵大柱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那倒是。你看那些外门弟子，一个个眼高于顶，可他们看内门弟子的时候，不也跟咱们看他们一样？”他吐掉嘴里的草茎，“这玄清门啊，就是一层压一层。压到底下咱们这些凡人头上，就剩骨头渣子了。”
陆凡没有说话。他重新看向擂台，目光却不再放在那些绚烂的术法上，而是落在擂台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儿站着几个蓝衣弟子，修为似乎都不高，没有上场，只能垂手站着听候差遣。其中一个被一个白衣内门弟子叫住，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连连点头，快步跑向场外。
最底层的修仙者，也要受气。只是他们受的气，杂役们没资格看见。
陆凡轻声问了一句：“赵大哥，你说……伪灵根真的没救吗？”
赵大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怎么？还惦记着修仙？”他拍了拍陆凡的肩膀，大手粗糙得像砂石，“老弟，我在玄清门干了十二年了。十二年里我见过几十个杂役不死心，偷偷打坐引气。有一个练了八年，练出了一丝气感，高兴得半夜出去大喊大叫。第二天他被王管事带着人从山沟里抬出来，筋脉逆转，废了。”
陆凡沉默片刻，又问：“那丹药呢？有没有那种……能洗练灵根的丹药？”
赵大柱和瘸腿陈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看后来者的怜惘。
“洗灵根的丹药？”赵大柱摇了摇头，“那是金丹真人都未必拿得到的神物。就算有，也轮不到咱们这种人。老弟，认命吧。认了命，这日子还能过下去。不认命，只会更苦。”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看擂台。擂台上两个弟子已经分出了胜负，剑修险胜一招，满场喝彩。他坐在角落里，将脊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垂下眼皮。
午饭很丰盛——这是对修仙者而言。演武场边上支了长棚，里面有专供外门弟子的灵食：灵气充沛的玉芽菜、灵米、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灵果。管事发话，让杂役们去收拾棚子里的剩菜，剩菜他们可以带回去吃。
陆凡端着一个破陶盆，和其他杂役一起在长棚外等。等弟子们用餐完毕，他们才能进去。蓝衣弟子们进进出出，有说有笑，偶尔有人将啃了一半的灵果随手一丢，正好丢在杂役脚边。
一颗咬了半口的灵果滚到陆凡脚前，沾了泥。一个蓝衣弟子从棚里走出，看都没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陆凡弯腰把那颗灵果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进口袋里。这东西在修仙者嘴里是残渣，在他手里是难得的好东西。里面残余的一丝灵气，对凡人来说就是补品。
“看看看，那个杂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吃了！”远处有个蓝衣弟子指着陆凡，一脸夸张的嫌恶。
他旁边的同伴扫了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好看的，饿疯了呗。走了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鄙夷，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那种冷漠比嘲讽更让陆凡难受。嘲讽至少说明对方还把你看作一个人，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是把你看成路边的石头、墙角的野草。踩不踩你，看他心情。
下午的活是清理演武场。**完了，擂台需要打扫，阵法需要复位，满地的符纸残骸和灵力余烬都要清理干净。
陆凡分到的区域是东北角的一个小擂台。这个擂台似乎经历过一场格外激烈的战斗——擂台表面的青石板碎了好几块，上面残留着剑痕和灼烧的痕迹，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他用扫帚把碎石和符纸灰烬扫拢，装进竹筐。
干到一半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凡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蓝衣女弟子正沿着擂台边缘低头寻找什么。那女弟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
“喂，你有没有看到一枚簪子？”她开口便问，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
“什么簪子？”陆凡直起身。
“就是一枚玉簪，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云纹。应该掉在这附近了。”她拧着眉头，视线越过陆凡，似乎觉得和一个杂役说太多话有些跌份，“是我娘留给我的。你要是捡到了就交出来。”
陆凡摇了摇头：“弟子没见到。”
“真没见到？你可别私藏。那簪子是灵玉做的，你拿着也没用，卖不了几个钱。”
陆凡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弟子没见到。”
那女弟子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又蹲下在擂台边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堆碎石中扒拉出一枚断成两截的玉簪。她拿起来，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松，随即又沉了下去。
“断了……”她咬着下唇，眼圈微微泛红，“怎么能断了呢……这可是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她捧着那枚断簪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凡身上：“是不是你刚才打扫的时候踩断的？”
陆凡愣了愣：“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这块区域就你在打扫！你这杂役怎么这样？手脚这么重，弄坏了东西还不承认？”她的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也尖了起来。
陆凡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旁边擂台上另一个正在清理的杂役突然举起手：“师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刚才没看到，一笤帚扫过去，可能……可能是我不小心扫断了那根簪子。”
那女弟子转头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杂役，佝偻着背，满脸惶恐。
“你？”她瞪着他，眼里的泪珠还在打转，“你知不知道这簪子对我多重要？你知道值多少钱？”
“对不起，对不起师姐。”老杂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杂役，又看看手中的断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狠狠地把断簪往袖中一收，咬了咬嘴唇，跺了一下脚：“算了算了！算我倒霉！”转身愤愤离去。
老杂役还跪在地上，直到她走远才爬起来。陆凡走过去，低声问：“真是你弄断的？”
老杂役苦笑一声，摊开手，掌心里有几块极细的碎玉渣：“我扫到那儿的时候，簪子已经断了。断裂处的玉茬是旧的，不是今天才断的。”
陆凡沉默片刻：“那你何必认下来？”
老杂役看着他，那眼神说不清是慈祥还是悲哀：“不然呢？让她认定是你弄断的？你这孩子，来玄清门三年了，还没明白？咱们这种人，做对了没人在意，做错了也没什么可罚的。可是修仙者不高兴了，动动手指就够咱们受的。认了就认了，又不少块肉。”
他拍了拍手上的玉渣，拎着竹筐走开了。陆凡站在原地，手中握紧扫帚。远处落剑峰上传来钟声，暮色渐沉。演武场上来往的蓝衣弟子们三三两两御剑离去，剑光流星般划过天际。
陆凡收拾完自己那片区域，和赵大柱等人一起将垃圾筐抬下山。下山的路上碰到了王管事，后者正拿着一壶酒靠在一块青石上歇息，见他们路过，叫住了陆凡。
“演武场的活干完了？”
“干完了。”
王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今天又在观战台被孙浩那小子踩了？陆凡啊陆凡，你就不能学聪明点？下次见了他绕着走。外门弟子多少给管事几分薄面，你只是个杂役，打了就打了。记住了，别招惹修仙的——哪怕是最废物的修仙者，也不是你能惹的。”
陆凡垂下眼睑：“记住了。”
王管事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你的活换一换。后天宗门要给新入门的这批外门弟子发放本月丹药，你跟着去物资处帮忙打下手。手脚干净点，别碰坏东西。”
陆凡应了一声。王管事挥挥手让他走了。
一直到很晚，陆凡才回到自己的破屋。他把油灯点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捡来的灵果——正是白日里蓝衣弟子丢在地上那颗。果子被咬了一半，牙印清晰可见。切口处的果肉有些发黄了，沾了灰尘，他用袖子仔细擦了两遍，才对准灯光看了看。
灵果的果肉晶莹剔透，隐隐能看到一丝丝灵气在其中流转，虽然微弱，但他能感觉到。
他没有犹豫，三口两口把半个灵果吃了下去。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暖流，在经脉中游走。陆凡赶紧盘膝坐好，按照《引气诀》的行功路线，尝试将那丝灵气引入丹田。那道暖流在他经脉中缓慢前行，一寸一寸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持久。
陆凡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八息。
只走了八息，那股暖流便渐渐消散，重新化作虚无。陆凡的丹田里依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住。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又失败了。但这次，那股灵气在他体内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也许只是因为这颗灵果的灵气更纯。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太累了产生的错觉。也许什么都不是。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只是嘴角很轻微的一个弧度。
还差一点。或者差很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路还在，哪怕窄得像刀刃，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口上。他不是没有想过认命，像赵大柱说的那样，认了命，日子还能过下去。可他不甘心。
夜里，陆凡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望着漏风的屋顶，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灵兽嘶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还要去物资处帮忙。他想，物资处应该有很多丹药吧。那些丹药如果他能吃上一颗，也许就能多走几息。然后他又笑了一下，笑自己痴人说梦。
窗外，七十二峰的灯火已渐次熄了。深秋的寒风穿过破屋顶的缝隙灌进来，他将薄被裹紧了些。这是三年来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和此前一千多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他不知道，再过几天，他会在后山的一个废弃矿洞里捡到那个石瓶。那个石瓶将替他撞开一扇他以为永远不会为他而开的门。
此刻他只是一个缩在破屋里、满身伤痕、饥肠辘辘的杂役。他在黑暗中闭着眼，对自己说了那句每晚都会说的话——明天还要早起。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