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蹲在收银台底下数钱。
三张皱巴巴的十块，两个五毛硬币，还有一张一百的。我把那一百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三遍，指尖发凉。
冥币。
印刷粗糙，正中那个“天地银行”的字样歪歪扭扭，摸上去还有一股劣质油墨的味道。我把它拍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别慌——可能是哪个熊孩子恶作剧，也可能是三叔生前留下的。
但问题是，我今天一共只卖出三杯奶茶。
三杯，都是我自己喝的。一杯焦糖，一杯血糯米，还有一杯忘记加糖的四季春。钱箱里的每一张钞票我都有印象，这张冥币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店里突然冷了下来。
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我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后脊梁在吹气。
我不敢回头。
奶茶机发出“嘀”的一声，自己启动了。那台锈迹斑斑的老机器，三叔留下来的宝贝疙瘩，平时要按三下开关才能开始运作，现在它自己亮着幽蓝色的光，搅拌器“咔咔”转着，像在调制什么。
我盯着那杯从出杯口滑出来的液体。
幽蓝色，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把月光碾碎了兑进水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过来，不是花香，不是茶香，像雨后的泥土，又像很久以前闻过的某种东西，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
我机械地念出这句话，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推门进来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长袍。不是汉服，不是戏服，是寿衣。那种只有在死人身上才能看见的、料子硬邦邦的、袖口绣着银色云纹的寿衣。
他抬起头。
那张脸让我忘了害怕。
怎么说呢，像从古画里走下来的，眉眼温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点好奇和期待，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目的地的人。
“店家，”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奇怪的口音，“还有茶么？”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等了等，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是那种电视剧里才有的、圆滚滚的、底下有刻字的小银锭。
我盯着那锭银子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想起自己欠的十二万网贷，还有下个月要交的房租，以及卡里仅剩的三百二十块。
“有。”我说，声音发抖，“您想喝点什么？”
他笑了，嘴角轻轻弯起，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想喝一杯忘川水味的血糯米。”
我愣住了。
“什么叫……忘川水味？”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就是那种，喝下去之后，能让人想起最想忘记的事，又最舍不得忘的味道。”
我听不懂，但我看见奶茶机上的灯又闪了一下。
那杯幽蓝色的液体还放在出杯口，我端起来闻了闻，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就是他要的。我往里面加了血糯米，加了牛奶，加了糖，搅匀，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第一口。
他的睫毛颤了颤。
第二口。
一滴眼泪从他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落进杯子里，没有声音。他低头看着那杯奶茶，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是我写过的那封……被退回的家书。”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台奶茶机突然安静下来，灯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口一口喝着那杯幽蓝色的液体，像在喝什么绝世珍宝。
我不敢打扰他，就蹲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刷了一会儿，眼睛酸了，我打了个盹。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店里空了。那杯奶茶放在桌上，喝得干干净净，杯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手心一沉。
一枚铜钱。
**通宝，锈迹斑斑，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我抬头看向门口，地板上有几处水渍，从座位一直延伸到大门，像有人踩着水走过去。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冰凉，不是水，是比水更粘稠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想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