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的钢笔------------------------------------------，春天来得迟。。沈伯轩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树下站一小会儿。树皮上那道最深的裂纹好像又宽了一点——去年夏天被雷劈过一次，半边树冠枯了，但另一边还在发新枝。他摸摸那道裂纹，拎起公文包，推开院门。。不是搬走了，是缩在屋里不出门了。以前江汉路上卖热干面的蔡老板，天不亮就生火和面，今年春天他把摊位往巷子里挪了十步——"外面的兵太多了，撞翻了面摊，没赔。"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沈伯轩问："是哪边的兵？"蔡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前几天贴的是"戡乱救国"的标语，字印得很大，每个字都有巴掌宽。风吹雨淋几天就花了，墨迹顺着墙体往下淌，流到墙角，聚成一滩黑水。布告下面经常有人在看——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的，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没人说话。大家散了，各走各的路。。他只看路。。以前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现在关上了。以前同事们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现在各吃各的。以前老周靠在椅背上转铅笔，嘴里还哼几句粤曲，现在他连铅笔都不转了——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老周。""嗯。""今天下午那几个户头，你要不要再过一遍？""不用。反正——"老周说了半句，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沈伯轩知道他想说什么——反正明天这些钞票就不值钱了。但他不说，他也不追问。办公室里就是这样，有些话不能说出来。不说出来就还没有发生。。沈伯轩每天打开保险柜的时候，银圆的数目比前一天又少了几个。不是被盗了，是被上级调走了——"前线需要军饷。"调令上这么写着。银圆被清点、装箱、押运，从汉口顺长江往下游去，再往北，运到前线。运走多少，从来没有回来过。？没有人知道。沈伯轩每天经手的数字，大到他自己都不相信。一张钞票上印着"壹萬圆"，但买不了一条鱼。他曾亲眼在菜市场看到一个老**提着一篮子钞票去买米——不是一叠，是满满一篮子，用一块破布盖着，掀开来全是花花绿绿的纸。米铺老板数了半天，数出一半，把篮子推回去了——"不够。"。他口袋里有一张金圆券，中午吃饭找零找的，捏在手里很薄。他没有去数那些零。他把那张钞票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公文包的夹层。后来他发现这个动作和冯素心叠衣服一模一样。。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沈伯轩问他怎么了，老周把门推上，把茶缸子重重搁在桌上——"知道吗，张灵甫——**最精锐的五大王牌之首刚打光了。"他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沈伯轩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在哪里？"
"孟良崮。在山东一个叫孟良崮的地方。"
沈伯轩放下笔，把老周搁在桌上的报纸拿过来，找到了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满山的硝烟，看不清人，只有一些趴在地上的形状。他把报纸还给老周。"这个师是**的精锐。"他说的声音很低。
"精锐。"老周把茶缸子往旁边一推，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拿起抹布擦了两下，扔在一边——"精锐都打没了，剩下的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摇，沙沙沙的，像很多只手在翻书。沈伯轩低下头，翻开账本。账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排着，他一个一个地看，用食指指着往下滑。他的手指很稳——但那是练出来的。他每天回到家站在院子里看槐树的裂纹，那裂纹今年比去年深了。他摸着树皮粗糙的纹理，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树不怕风，树怕没有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棵槐树下站多久。
那天晚上回家，江汉路上有人搬家。不是一家，是好几家。他们把值钱的东西装在箱子里、包袱里、挑子里，雇马车、推独轮、甚至走路。往乡下走的人往黄陂去，往孝感去，往更远的山里走。好像乡下能躲过炮弹，好像炮弹长眼睛挑城市打。一个扛着铺盖卷的男人从沈伯轩身边跑过去，脚上的草鞋底已经磨穿了，脚后跟在路灯下白了一块——是磨破皮露出的骨头。沈伯轩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把手**口袋，摸到了那支钢笔。
笔还在。他安心了。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心慌就摸笔帽。摸到那个"沈"字，他就还能想起自己是谁。
夏天来了。冯素心又怀了孕。
这次的反应比生松年的时候大。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抱着木盆吐半天，吐到嘴里发苦，漱口的水都不想倒——她说留着浇菜。松年已经一岁多了，正是到处跑的时候，会叫"娘"和"爹"，还会指着槐树上的鸟窝叫"虫、虫"。他以为所有会动的东西都叫"虫"。
冯素心每天挺着肚子追在后面，给他擦汗、喂水、把掉在地上的馍馍渣拍掉再塞回他嘴里。有时候她累得实在站不住，就在院子里铺一张草席，把松年放上去，自己也坐上去。母子俩一个打瞌睡一个玩手指，直到沈伯轩推门回来。
沈伯轩推门的时候，院子里有只知了叫了一声，忽然停了。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银行里的人又少了一个。"
"谁？"
"老孙。说是回湖南了。"
冯素心没说话。她站起来给沈伯轩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她提前烧好了晾着——他知道他不喝凉的。沈伯轩接过杯子的时候摸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节上多了几个小口子——是洗衣服的时候搓得太用力了。她抽回了手。
"伯轩，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把刘嫂再请回来。我现在身子重了，伺候松年一个人就够呛了，肚子里还有一个。我怕——"她顿了一下，"我怕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沈伯轩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冯素心不是轻易求人的人——她当初辞掉刘奶妈，是为了省钱，也是为了"不让外人在家里待到我们走的那一天"。现在她开口要请人回来，是真的扛不住了。
"好。明天我去找刘嫂。"
刘奶妈第二天下午就来了。她提着一个蓝布包袱，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冯素心扶住了她。
"沈**，你这肚子——有四五个月了吧？"
"快六个月了。"
"那得快准备。"刘奶妈把包袱往墙角一放，袖子一撸，"我来。"
松年不认识她——上次见面他才几个月大。但刘奶妈有办法，她口袋里永远有一小块冰糖。她把冰糖塞进松年手里，松年含了一会儿，含完了爬到她腿上，伸手去掏她的口袋。刘奶妈把他的手捉住，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没了，明天再给。"松年眨眨眼，没哭，只是把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冰糖藏在哪里。
1948年的除夕，冯素心把那件蓝底白花的旗袍拿了出来。
那件旗袍是沈伯轩在汉口最好的裁缝铺子云裳做的。老板娘姓顾，上海来的，据说是以前给电影明星做衣服的。顾老板量尺寸的时候拿软尺贴着冯素心的腰，沿腰侧往下滑，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穿旗袍就要你这样的身段。"冯素心不好意思地笑了。
做好的旗袍拿回来以后，她在沈伯轩面前试穿过一次。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角细长，削肩微垂，腰身还没被妊娠纹完全抹平。后来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箱底。"过年再穿。"她说。如今过年了，她终于穿上了。肚子已经很大了，旗袍的腰身显然不太合适，但她还是把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戴了那对银耳环。耳环有些发黑了，她用牙膏擦了很久才擦亮。戴上去的时候对着镜子里隆起的腹部看了很久——上次穿这件旗袍时肚子里还是空的。
年夜饭摆在了槐树下。桌上只有四个菜——红烧鱼、藕夹、白菜豆腐、一锅萝卜炖骨头。骨头是在肉铺求了半天才买到的**骨，没有肉，只能熬汤。沈伯轩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花雕——温过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刘奶妈也喝了一口，喝完了咂咂嘴，说城里酒就是比乡下好。冯素心没有喝。
沈伯轩比平时话多。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槐树上挂的那盏红灯笼，讲他第一次来汉口的糗事。那年他二十岁，在北平念了六年书，下了火车不知道东南西北。第一顿饭吃热干面，太好吃了，一连吃了三碗。后来身上只剩三毛钱，在码头睡了一夜。
"码头上冷吗？"
"冷。但是天亮的时候，太阳从江对岸升起来。特别红。"
大家都笑了。松年坐在小板凳上，筷子上插着半截藕，藕在筷头上颤颤地挂不住。他听不懂，但他知道大家在笑，他也跟着笑。
饭后放了鞭炮。沈伯轩抱着松年走到院子里。夜空很暗，市里熄灯早，只有江汉关的钟楼还亮着一圈黄光。他指着天空——烟花还没有上来。松年仰着头等了一会儿，一朵金色的烟花终于在江汉关的方向炸开了。松年"哇"了一声。他不知道烟花是会灭的，他以为天上的花可以永远开着。刘奶妈抱着松林在旁边坐着，松林睡在她怀里。松林刚满月，什么都不知道。
沈伯轩看着儿子仰头望天的侧影，想起一个很遥远的事情。他在北平念大学那一年，系里开迎新晚会。他从宿舍走去礼堂，路过结了冰的湖——有人在冰上凿了个洞夜钓。他站在冰面边上，看见冰层下隐约还有鱼在游。第二天，钓鱼的人不见了，冰洞冻成了奶白色的壳。没有人在新年的清晨对着冻住的水面多看一眼。只有他记住了。
"爸，花还有吗？"松年指着天。
"还有。等一会儿。"
松年等了很久，烟花没有再放。他的脖子酸了，低下头靠着父亲的肩膀睡着了。沈伯轩抱着他站在院子里，直到夜风把灯笼吹灭，直到江汉关的钟敲了十二下。
1948年冬天，汉口下了一场大雪。
那是松年见过的第一场雪。他早上醒来推开窗户，院子里全白了。槐树的枝丫压着一层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冰凌，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高兴得不得了，趿着鞋跑出去，踩进雪里。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他打了个激灵，但脸上在笑。母亲在后面喊他——"穿上棉鞋再出去！"他没听见。他在雪地里跑了一圈，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沈伯轩那天没有去银行——银行因为大雪停了半天工。他要了早报，报上徐蚌地区正在打大会战，消息传到汉口的时候报纸头版上压着巨大的黑色标题："徐州战况激烈"。松年看不懂，他只知道揣着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雪球跑过来，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冻得通红。
"爸，你看。"
沈伯轩放下报纸。雪球已经开始化了，滴着水，滴在书房的地板上。
"手冷不冷？"
"不冷。"
沈伯轩把雪球从他手里拿过来，雪球在掌心里化成了水。他把松年的手翻过来摊着，捂在自己的两只手之间。小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恢复了血色，指尖不再发白了。
"雪是好东西。"沈伯轩说，"雪盖在庄稼上，庄稼就能过冬。雪化了，明年就是好年景。"
松年点头。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好年景、什么是坏年景。
弟弟松林出生在这个冬天。
冯素心生他的时候比生松年顺利——毕竟是第二胎。接生婆说这个娃脾气急，手脚并用地往外顶。松林出来以后哭声确实比松年响，像一只不服气的小兽。沈伯轩抱着他，他哭了一阵忽然停了——嘴巴一瘪，打了个呵欠，睡着了。
松年趴在摇篮边看弟弟。弟弟太小了，什么都不会，只会闭着眼睛哭、张开嘴吃奶、吃完以后含含糊糊地发几个自己也听不懂的音。他伸出手去摸弟弟的脸——手指是按上去的，不是戳的，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叫什么名字？"
"松林。"冯素心靠在床上，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松柏的松，树林的林。"
松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沈松年，沈松林——同一个"松"。他想不明白这两个名字的区别，但他觉得它们应该放在一起。就像他和弟弟，以后应该一直在一起一样。
刘奶妈在旁边拍着松林的背给他打嗝。她看了看兄弟俩，忽然笑了："这两个孩子，一个安静，一个闹腾。"谁都没想到，后来安静的那个翻过了整座大山，把闹腾的那个背在背上一路背到了父亲面前。
1949年一开春，银行里的人走了快一半。
楼下办公室的桌子空了一层。有些桌上还有茶杯、钢笔、没写完的报表——人走了，东西忘了收，或者说故意没收。因为在那些东西的主人看来，它们已经不值钱了。
老周走的那天来找沈伯轩。他一改嘴上的轻浮，掏出一包烟——"哈德门，最后一包了，分你一半。"他把烟撕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人一根，点了。
"你真不走？"
"我去恩施。"
"恩施——那里是山里啊。"
"知道。"
老周看着他，烟夹在手指间燃了半天没抽。然后他说："伯轩，你想清楚了。你以前是什么身份——省银行的襄理。以后人家不管你这些，人家看的是你的履历表。你的档案。"
沈伯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他转头看着老周，说了一句他琢磨了很长时间的话。不是豪言壮语，不是什么"自有天意"，就是一句很直白的话。
"我的档案上没有写过我为什么会从恩施走到这里来。现在我只是顺着同一条路走回去。"
老周沉默了。他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也好。山高皇帝远。也许躲得过去。"
两个人握了手——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碰一下，是实实在在握了很久。他们都心知，以后不会再见面了。老周转身向着走廊那头走了，皮鞋声在空了的楼梯间里来回撞。沈伯轩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掏出钢笔摸了一下笔帽——"沈"字还在，虽然边角有些磨损。
回到家里，冯素心正在叠孩子的衣裳。她把松林满月时穿过的襁褓叠成很小的一方，对着灯光看边角有没有洗掉。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
"收拾东西吧。"他说。
冯素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块襁褓放进包袱里。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只从北平带过来的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她的嫁妆。那些书已经和沈伯轩的书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了，但包袱还在。她把包袱摊平，开始往里装东西。先装孩子的衣服——松年的、松林的，一人两套，折叠整齐。然后是沈伯轩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穿。然后是自己的——灰布衫、棉袄、一双布鞋。然后是一条蓝底白花的旗袍，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放进了箱底。
沈伯轩注意到了。
"不带？"
她摇了摇头，把旗袍又拿出来，摸了摸领口，从里面翻出一根针——是她上次穿完没取下来的。她把针**线团，又把旗袍放回箱底。
"留给下一个住客。"她说，"他们会知道这栋房子里住过一个女人。"
沈伯轩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靠着窗框站着。窗外院子里，槐树的枝条在早春的风里晃。这棵树他父亲种的，如今他连它也要留在这里了。松年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他不知道蝴蝶飞走了就回不来，他以为所有飞走的东西都会飞回来。
两天以后他们上了船。船开动的时候沈伯轩站在甲板上，看着汉口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往后退。江汉关的钟楼、法租界的梧桐树、银行大楼的旋转门——这些东西构成了他前半生所有意义。如今他在把它们一件一件丢掉。丢到最后，只剩下手里那支钢笔。
他摸着笔帽上的"沈"字，看了很久。
然后船过了江*。汉口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