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亥时三刻还没到。
姜晚灯站在乾明殿东南角的宫灯旁,腰背挺得比殿外的金柱还直。
不是她想端庄。
是她不敢塌。
她这条小命如今和眼前这盏灯拴在一起,灯若灭了,她多半也得跟着灭。区别只在于,灯灭得悄无声息,她灭得可能比较热闹。
乾明殿里静得出奇。
御案后的祁照还在批折子。
他执笔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落笔极稳。朱砂色的批注落在奏折上,像一道极冷的血痕。
姜晚灯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去。
不得不说,**长得确实很有**的样子。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冷淡,坐在那儿不怒自威,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金殿之上,替人判生,也判死。
可问题是……
这位**的心声,实在太不像**。
龙纹宫灯立在御案一侧,火光轻晃。姜晚灯只要靠近些,便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这群老东西今日又写了三千字废话。
赈灾银少了二十万两,他竟敢说是路上风大吹没了。
风若真能吹走二十万两银子,朕明日便封风为户部尚书。
姜晚灯:“……”
她手里捏着剪灯芯的小银剪,险些没忍住。
她上辈子见过不少甲方。
但能把奏折骂得如此不动声色的甲方,还是头一个。
祁照面上仍是一派冷峻,仿佛批的是江山社稷,不是“风大吹银”的荒唐话。
殿内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谁也不知道,他们心目中冷酷无情、深不可测的陛下,此刻正在心里给户部尚书封风。
姜晚灯觉得,这皇宫里最恐怖的不是**。
是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之后,她还必须憋住不笑。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看灯芯。
东南角这盏灯燃得确实不稳。
灯芯有一点潮,火苗底部泛着隐约的青,若再遇上风,未必撑得到亥时三刻。
姜晚灯俯身,从袖中取出备用灯芯。
她动作很轻。
先用银剪剪去烧焦的一点,再挑开灯芯底部被油浸得过重的棉丝。火苗稍稍低下去,又很快重新立起,光晕比方才稳了些。
祁照抬眼看了她一眼。
姜晚灯立刻垂眸,装得比宫里的石狮子还规矩。
灯里心声却又来了。
她倒真会修灯。
胆子也不小。
方才在殿上提醒香有问题,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是细作,这细作未免太爱惜朕的灯了。
姜晚灯:“……”
陛下,您这个判断角度,很别致。
她刚在心里回了一句,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风声。
殿门没有开,可窗棂处的烛火却齐齐晃了一下。
姜晚灯背脊一紧。
来了?
李顺年站在御案旁,显然也察觉到异样。他微微抬手,殿内几个小太监立刻低头退到柱旁,动作轻得像影子。
祁照却连头都没抬,只慢条斯理翻过一页奏折。
“风大。”
他声音淡淡的:“关窗。”
两个小太监应声往窗边去。
姜晚灯指尖微微蜷起。
不对。
方才她听见的残响是“亥时三刻,灯灭,门开”。
可眼下还没到亥时三刻。
他们现在动窗,是不是太早了?
她下意识看向东南角那盏灯。
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被风吹的。
是灯油底下传出极轻一声“嗤”。
像有什么东西在油里化开。
姜晚灯脸色微变。
灯油被换过。
她方才只顾着检查龙纹宫灯,却忽略了殿内原本的十二盏灯。
乾明殿的灯不止一盏。
有人在东南角这盏灯里做了手脚。
姜晚灯几乎是瞬间往前一步。
“慢着!”
她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个小太监手已经扶上窗栓,闻言齐齐僵住。
李顺年脸色一变。
“姜晚灯,”他压低声音,“御前不得喧哗。”
姜晚灯跪下去,额头贴地,语气仍稳:“奴婢知罪。只是东南角这盏灯不能再燃了。”
祁照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理由。”
姜晚灯指尖压在冰凉的金砖上,心里把能用的说辞飞快筛了一遍。
不能说自己听见残响。
不能说有人刺杀。
不能说灯油里有东西,因为她没有证据。
于是她抬起头,认真道:“回陛下,这盏灯的油面起了细泡,火苗底部泛青,且有酸气。按司灯局规矩,此灯不宜再燃。轻则冒烟,重则炸灯。”
李顺年脸都白了:“炸灯?”
他忍不住看向那盏宫灯。
这乾明殿里的灯,哪个不是精挑细选摆上来的?若在御前炸了,莫说掌灯宫女,连他这个大太监都得跟着脱层皮。
祁照盯着姜晚灯:“你确定?”
姜晚灯低头:“奴婢不敢拿脑袋乱说。”
这话说得很妙。
她现在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脑袋。
祁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达眼底,冷得殿中宫人齐齐低头。
“你今日倒是很会拿脑袋说事。”
姜晚灯心道,不拿脑袋说事也不行。
毕竟大家都惦记着它。
祁照手中的朱笔轻轻一搁:“灭灯。”
李顺年立刻道:“快,灭了。”
小太监拿起灯罩旁的铜灭子,刚要靠近,姜晚灯忽然又道:“不可用铜灭子。”
这下,连李顺年都想捂她的嘴。
祖宗。
你是掌灯,不是掌陛下的命。
祁照眸色微沉:“又为何?”
姜晚灯道:“若灯油里混了易燃之物,铜灭子压下去,气息回冲,火星可能溅出。请准奴婢用湿灯布包罩。”
李顺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知道司灯局做事讲究,可没想到讲究到这种地步。
祁照没有立刻答应。
姜晚灯跪着,能清楚感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头顶。
她知道他在怀疑。
怀疑她为何懂得太多,怀疑她为何总能提前一步,怀疑她到底是真的怕死,还是别有所图。
龙纹宫灯晃了晃。
祁照的心声从灯火里露出来。
若她是细作,方才不提醒,朕未必能察觉这盏灯。
若她不是细作,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杀了?
姜晚灯心口一跳。
不妥。
杀了便没人修灯了。
姜晚灯:“……”
真是谢谢您在杀与不杀之间,给了灯一点薄面。
祁照终于开口:“准。”
姜晚灯不敢耽搁,起身取过一旁备用灯布,迅速浸湿,拧到半干,再裹住灯罩底部。
她没有直接扑灭火苗,而是先压住透气孔,让火势一点点弱下去。
火苗缩成豆粒大小。
下一瞬,灯盏里忽然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啪。”
很轻。
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若方才真用铜灭子猛地压下去,火星极有可能炸出灯罩。
姜晚灯后颈也渗出冷汗。
她将整盏灯稳稳取下,交给旁边的小太监:“拿远些,别晃,别近火。”
小太监抱着灯,脸色比灯布还白。
李顺年看她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能在御前救事的人不多。
能一晚上救两次事的人,更少。
能一晚上救两次事,还每次都说自己只是怕死的人,简直闻所未闻。
祁照缓缓靠回椅背。
“姜晚灯。”
“奴婢在。”
“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姜晚灯心中一紧。
这话问得不好。
非常不好。
通常皇帝这样开口,后面不是“拖出去”,就是“诛九族”。
偏偏她现在一穷二白,连九族都没来得及认全。
她低声道:“回陛下,死罪。”
祁照道:“那你可知,御前装神弄鬼又是什么罪?”
姜晚灯额角一跳。
她抬头,对上祁照的视线。
他坐在灯影里,神色淡漠,眼底却有一丝锐利的审视。
姜晚灯知道,自己若再用“奴婢只是会修灯”糊弄,未必能过关。
会修灯可以解释一次。
两次。
但解释不了她每次都刚刚好避开杀机。
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更稳的理由。
一个足够像真话,却又不能被轻易拆穿的理由。
姜晚灯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了些:“陛下,奴婢没有装神弄鬼。奴婢只是……天生怕死。”
祁照:“……”
李顺年:“……”
殿内宫人:“……”
姜晚灯继续道:“人怕死,便会看得比别人仔细些。旁人看灯,只看亮不亮。奴婢看灯,要看油色、灯芯、火苗、烟气,还要看放灯的人手稳不稳。”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奴婢命薄,不敢粗心。”
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怕死。
怕得很诚恳。
祁照看着她,片刻后,忽然问:“那你看朕呢?”
姜晚灯愣了一下。
“什么?”
祁照语气很淡:“你既看得仔细,那你看朕,像不像要杀你?”
这句话落下,乾明殿比方才更静。
李顺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缝里。
姜晚灯心里也咯噔一声。
这是送命题。
答像,皇帝可能觉得她冒犯。
答不像,皇帝可能觉得她谄媚。
答不知道,皇帝可能觉得她敷衍。
姜晚灯垂眸,斟酌片刻,诚恳道:“回陛下,像。”
李顺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祁照眯起眼。
姜晚灯立刻补道:“但不像现在杀。”
祁照:“哦?”
姜晚灯硬着头皮道:“陛下若想现在杀奴婢,方才就不会准奴婢灭灯。陛下问奴婢这些,是还想留奴婢一会儿。至于是留到明早、后日,还是查完今晚之事,奴婢不敢妄断。”
她说得坦然。
坦然得像在分析一盏灯的寿命。
祁照看了她许久。
龙纹宫灯里,他的心声慢悠悠地响起来。
倒不算蠢。
也不算太怕朕。
这张嘴,若放在朝堂上,至少能气死三个御史。
姜晚灯:“……”
多谢陛下夸奖。
虽然夸得像罚。
祁照终于移开目光:“李顺年。”
李顺年立刻上前:“奴才在。”
“传卫惊寒,让他带人封锁乾明殿外三重宫道。今夜殿内所有灯油、香料、灯芯,一律收检。”
“是。”
“还有——”
祁照的目光再次落向姜晚灯。
姜晚灯顿时生出一种被鹰盯上的错觉。
“把她看住。”
李顺年微微一顿。
祁照淡淡道:“别让她死了。”
姜晚灯一怔。
灯火摇晃,那道心声紧随其后。
至少今晚别死。
死了线索便断了。
她手还挺稳。
姜晚灯默默把那一点刚冒头的感动按了回去。
很好。
她还以为**良心发现了。
原来是把她当一盏会走路的灯。
卫惊寒来得很快。
他一身玄色禁军服,腰间长刀尚未解,走入殿中时带进一身夜寒。
他听完李顺年的转述,目光落到姜晚灯身上。
“又是你?”
姜晚灯低头:“奴婢见过卫副统领。”
卫惊寒神情冷淡:“你今晚与灯颇有缘。”
姜晚灯心想,这缘分不结也罢。
她怕这缘分最后结成白绫。
祁照道:“查东南角宫灯。”
卫惊寒拱手:“臣遵旨。”
禁军很快进殿,将那盏熄灭的宫灯连同灯油一并封起。又有人去查殿外窗栓和门缝。
不多时,一个禁军从东侧窗下取出一枚极细的铜针。
铜针中空,针尖泛黑。
卫惊寒将铜针呈上:“陛下,窗栓内侧被人动过。若到亥时三刻,有人从外以暗线牵动,窗便会开。届时风入殿中,东南角宫灯若炸,殿内必乱。”
李顺年脸色彻底变了。
殿内一乱,外头刺客便能趁机入内。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杀局。
灯油,安神香,窗栓,刺客。
每一步都算得极稳。
只差一点,他们便真的得手了。
祁照垂眸看着那枚铜针,眼底没有多少意外。
他只是问:“人呢?”
卫惊寒道:“臣已命人封锁宫道。今夜进出乾明殿的宫人,一个也走不了。”
祁照轻轻笑了笑。
“那便审。”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不少宫人膝盖一软。
姜晚灯心里也不轻松。
宫里的审问,向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尤其是眼前这位皇帝。
他说审,多半不是泡壶茶慢慢聊。
果然,没过多久,乾明殿偏殿便传来压抑的哭声。
今夜碰过灯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带下去问话。
姜晚灯也没能逃过。
不过她待遇稍好些,没有被拖去偏殿,只被留在原地,由李顺年亲自问。
李顺年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位大太监长得和气,笑起来像供桌上的白面团子,可姜晚灯一点也不敢小瞧他。
能在**身边活到今日,还能做大总管的人,哪有真正的白面团子。
都是馅儿黑得很均匀。
“晚灯姑娘。”
姜晚灯听得头皮一麻。
她一个小宫女,哪里担得起“姑娘”二字。
她连忙道:“***唤奴婢晚灯便是。”
李顺年仍旧笑:“你今日头一回到乾明殿,便发现了灯油不对,安神香不对,东南角宫灯也不对。你说巧不巧?”
姜晚灯垂着头:“回公公,是巧。”
李顺年笑意更深:“你倒承认得快。”
姜晚灯认真道:“有些事若说不是巧,奴婢怕更解释不清。”
李顺年:“……”
这小丫头倒挺知道自己解释不清。
他看了姜晚灯片刻,又问:“你从前在司灯局,谁教你的本事?”
姜晚灯把原主记忆翻了一遍。
原主父亲曾是宫外修灯匠,后来卷入贡灯案身死。原主进宫后,确实懂一些灯具修理之法,只是平日胆小,从不敢显露。
这个理由能用。
她低声道:“奴婢的父亲从前会修灯,奴婢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
李顺年眼神微动:“你父亲叫什么?”
“姜承。”
李顺年脸上的笑淡了些。
姜晚灯敏锐地察觉到,他听过这个名字。
但李顺年没有继续问,只慢慢道:“原来是他。”
姜晚灯心中一动。
“公公认得家父?”
李顺年看了她一眼,又恢复那副笑模样:“宫里旧人多,旧事也多。有些话,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姜晚灯立刻闭嘴。
她这人优点不多,识时务算一个。
李顺年显然对此很满意。
他压低声音道:“晚灯,今**救了陛下,这自然是功。可你也要明白,功劳这东西,在宫里不一定护命。有时候,它也招祸。”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她太明白了。
一个小宫女忽然显眼,和一只兔子在狼群里敲锣打鼓没有区别。
李顺年又道:“陛下问你,你便答。陛下不问,你便别多嘴。至于今夜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烂在肚子里。”
姜晚灯低声道:“奴婢只是个掌灯的,除了灯,什么也不懂。”
李顺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聪明。”
姜晚灯心想,不聪明的早被砍了。
偏殿那边很快有了结果。
**出来的是乾明殿洒扫处的一个小太监,名叫小顺子。有人在他床铺底下搜出一包银锞子,以及一小瓶残余灯油。
卫惊寒把人押到殿前时,小顺子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他一跪下便磕头:“陛下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收了银子,把东南角那盏灯换了个位置。奴才不知道会害陛下,奴才真的不知道!”
祁照坐在上首,神色冷淡。
“谁给你的银子?”
小顺子哭道:“奴才不知!那人蒙着脸,只说让奴才换灯,不会出事。奴才一时鬼迷心窍,求陛下饶命!”
祁照没说话。
龙纹宫灯中,姜晚灯听见他的心声。
又是不知。
宫里这些人,拿银子的时候都知道,掉脑袋的时候便都不知道。
可惜,他是真不知道。
姜晚灯微怔。
祁照竟然判断得出来?
或许皇帝久居深宫,见过太多谎言。谁是真怕,谁是假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卫惊寒道:“陛下,臣已查过,他确实只是被人收买。真正动灯油的人,尚未找到。”
祁照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
一下。
两下。
三下。
殿内每个人的心都跟着那声音往下沉。
祁照忽然看向姜晚灯:“你觉得呢?”
姜晚灯:“……”
她觉得她不应该觉得。
她一个小宫女,为什么要参与皇帝查刺客?
可皇帝已经问了。
她若说不知道,像装傻。
她若说知道,像找死。
姜晚灯斟酌道:“奴婢以为,小顺子换灯的位置,应当是为了配合窗缝进风。”
祁照没说话。
姜晚灯硬着头皮继续:“但换灯只是最后一步。真正懂灯油的人,必须早早接触灯盏。乾明殿的宫灯每日有人擦拭、添油、记录,谁碰过灯,灯册上应该有名字。”
卫惊寒看向李顺年。
李顺年立刻道:“有灯册。”
姜晚灯又道:“若有人想把嫌疑推给小顺子,灯册上他的名字一定会出现。但真正动手的人,未必敢留下自己的名字。”
祁照问:“所以?”
姜晚灯低声道:“所以要查的,不是谁在灯册上,而是谁该在灯册上,却不在。”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卫惊寒眼神微变。
李顺年也看了姜晚灯一眼。
这话不像一个普通小宫女能说出来的。
姜晚灯心头发紧,立刻补救:“这是奴婢从司灯局学来的。灯坏了,不能只查最后碰灯的人,还要查谁少擦了一遍,谁少添了一次油。少做的事,有时候比做过的事更显眼。”
这倒是有理。
李顺年很快命人取来灯册。
灯册摊开,今日乾明殿十二盏宫灯的擦拭、添油、换芯记录都在上面。
姜晚灯不敢上前,只站在原地看。
卫惊寒翻了几页,忽然道:“少了一个人。”
李顺年脸色微沉:“谁?”
“负责午后验灯的内侍,刘安。”
李顺年立刻道:“带刘安。”
小太监飞快出去。
不多时,却白着脸回来。
“回陛下,刘安不见了。”
祁照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出了声。
可那笑声没有半分愉悦,只让人觉得脖子发凉。
“宫门封了吗?”
卫惊寒道:“封了。”
“搜。”
“是。”
乾明殿外立刻乱了起来。
禁军的脚步声从宫道上传来,盔甲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姜晚灯站在灯影中,掌心微汗。
事情查到这里,似乎已经逐渐清楚。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仍旧不安。
如果她是设局的人,会把真正动手的人安排得这么容易暴露吗?
刘安失踪,像是线索。
也像是诱饵。
她下意识看向殿内那些宫灯。
火光一盏盏摇曳,金色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有人惶恐,有人麻木,有人假装镇定。
姜晚灯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残响。
不是来自龙纹宫灯。
也不是来自东南角那盏问题灯。
而是来自殿门旁一盏不起眼的琉璃灯。
“刘安死了……”
“井里……”
“别查我……”
姜晚灯瞳孔微缩。
刘安已经死了?
她抬眼,看向那盏琉璃灯旁边站着的人。
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宫女,穿着普通宫装,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姜晚灯记得她。
方才慈宁宫宫人送安神香进来时,这个小宫女也跟着进过殿。
她不是乾明殿的人。
可她现在还在这里。
姜晚灯心跳快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指认。
她没有证据。
她只是听见了灯里的残响。
如果说错,死的是自己。
如果不说,真正的人可能就跑了。
这宫里每一步都像走在薄冰上,偏偏脚下不是湖,是刀。
姜晚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忽然扶住额角,身子轻轻一晃。
旁边小太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姜晚灯声音虚弱:“奴婢……奴婢方才闻了灯油,头有些晕。”
李顺年忙道:“可别倒在殿里,扶她去偏殿。”
“不必。”
祁照的声音响起。
姜晚灯心中一紧。
他看出来了?
祁照盯着她,眼神很深:“让她说。”
殿内众人齐齐看向姜晚灯。
姜晚灯抬起头,脸色确实白,倒不是装的。
她是真怕。
但怕归怕,话还是要说。
“陛下,奴才方才想起一事。”
祁照道:“说。”
姜晚灯转向李顺年:“公公,慈宁宫送来的香,方才共有几个人经手?”
李顺年一愣,看向身边小太监。
小太监忙道:“回公公,共三人。两名慈宁宫宫人,一名随侍宫女。”
姜晚灯轻声道:“香既然有问题,送香的人也该查。”
那个小宫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祁照看在眼里。
卫惊寒也看在眼里。
姜晚灯继续道:“奴婢不是怀疑太后娘**人。只是今日灯油、安神香、宫灯,样样都赶在一处。若只查乾明殿的人,恐怕不全。”
话音刚落,那小宫女忽然跪下。
“陛下饶命!”
她哭得比小顺子还快。
李顺年脸色一沉:“你做了什么?”
小宫女浑身发抖:“奴婢只是送香,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刘安,是刘安让奴婢把香带进来的,他说只要香到了乾明殿,便给奴婢二十两银子!”
卫惊寒冷声道:“刘安现在何处?”
小宫女哭得更厉害:“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姜晚灯看向殿门旁的琉璃灯。
残响又轻轻漏出一句。
“井里……西井……”
姜晚灯心里一沉。
她低头,不再说话。
祁照却忽然道:“宫中西井有几处?”
李顺年一惊。
姜晚灯也一惊。
他怎么知道?
祁照神色冷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顺年很快道:“乾明殿附近有一处废井,在西夹道。”
祁照看向卫惊寒:“去。”
卫惊寒领命而去。
姜晚灯低着头,心中却掀起不小的波澜。
祁照方才不是听见残响。
他是从小宫女的反应里看出来的。
她一提送香,小宫女便先咬出刘安,哭得急,却一直不敢往西边看。祁照大约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这个皇帝,远比传闻里更敏锐。
也更危险。
没过多久,卫惊寒回来。
他身后禁军抬着一具被白布盖住的**。
刘安找到了。
人在西夹道废井里,已经没了气。
小宫女当场瘫软在地。
祁照看都没看**,只问:“死因。”
卫惊寒道:“后颈被细**入,针上有毒。应是被灭口。”
祁照淡淡道:“带下去,继续审。”
小宫女哭喊着被拖走。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的安静,和先前不同。
先前是怕。
现在是寒。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晚这场刺杀,背后的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小顺子是棋子。
刘安是弃子。
送香的小宫女也是随时能丢的棋子。
真正执棋的人,还藏在黑处。
祁照缓缓起身。
他身量高,玄色衣袍从御案后垂落,金线龙纹在灯下浮出冷光。
姜晚灯下意识低头。
可龙纹宫灯里的心声却钻进她耳中。
慈宁宫。
裴家。
还是朕那几个好皇叔?
都想朕死。
朕偏不死。
最后四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刃,擦过姜晚灯心头。
她忽然明白,祁照为什么暴戾。
在这样的宫里,温和的人活不长。
不够狠,便会被人一口一口吃掉。
他不是天生想做**。
他只是被逼着把自己活成一盏永不熄灭的冷灯。
祁照走到她面前。
姜晚灯立刻跪下:“陛下。”
他垂眸看着她:“今晚你又立了一功。”
姜晚灯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功劳在这里,和热汤里的鱼刺差不多,看着是肉,咽下去要命。
她低声道:“奴婢不敢居功。奴婢只是掌灯。”
祁照道:“掌灯掌得不错。”
姜晚灯还没来得及谢恩,便听他继续道:“从今日起,你留在乾明殿。”
姜晚灯猛地抬头。
“陛下?”
祁照神色平静:“御前掌灯。”
姜晚灯心里一凉。
御前掌灯,听着是升职。
实际上是把她从司灯局的小火坑,直接丢进乾明殿的大油锅。
她试图挣扎:“陛下,奴婢资历浅,恐怕难当大任。”
祁照道:“你今晚不是当得很好?”
“奴婢今晚是运气好。”
“那便继续好运。”
“……”
姜晚灯第一次发现,皇帝若不讲理,话竟然可以这么难接。
她正想再说,龙纹宫灯里的心声忽然响起。
放回司灯局,她活不过明日。
留在眼皮底下,至少能看着。
也方便审。
姜晚灯:“……”
她刚浮起的一点感动,又被最后四个字按回了泥里。
方便审。
很好。
这份关怀里,带着刀。
祁照看她不说话,眉梢微挑:“不愿?”
姜晚灯立刻叩首:“奴婢谢陛下恩典。”
不愿。
非常不愿。
但她敢说吗?
不敢。
祁照似乎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李顺年,给她安排住处。”
李顺年笑道:“奴才明白。”
姜晚灯被带出乾明殿时,天还没亮。
宫道上的夜风冷得刺骨,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李顺年身后,整个人像一片被皇权吹皱的落叶。
李顺年看她一眼,笑道:“晚灯,恭喜了。”
姜晚灯低声道:“公公,奴婢瞧着,这喜气里好像带点丧气。”
李顺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这丫头,胆子不大,话倒损。”
姜晚灯很诚实:“奴婢只是怕死,怕到深处,嘴便有些不受管束。”
李顺年道:“在陛下面前可别这样。”
姜晚灯认真点头:“奴婢记住了。”
她其实没记住。
因为她发现,祁照比她想象中更难糊弄。
她在他面前说真话,像找死。
说假话,也像找死。
半真半假地说,倒还有一线生机。
李顺年把她带到乾明殿后侧一间小值房。
屋子不大,却比司灯局那间漏风的小通铺好太多。有一张窄榻,一方小桌,还有一盏干净的青瓷灯。
姜晚灯看着那盏灯,神色复杂。
她以前看见灯,只想修。
现在看见灯,先想它会不会说话。
李顺年道:“你先歇一会儿。天亮之后,自有人带你熟悉乾明殿规矩。”
姜晚灯行礼:“多谢公公。”
李顺年走到门口,又停住脚。
“对了。”
姜晚灯抬头:“公公还有吩咐?”
李顺年笑眯眯道:“陛下不喜人吵,也不喜人笨,更不喜人在他眼皮底下耍聪明。”
姜晚灯乖巧道:“奴婢明白。”
李顺年又道:“不过陛下最不喜的,是别人把他当傻子。”
姜晚灯心里一凛。
李顺年看着她:“所以你若有什么秘密,最好藏得漂亮些。”
门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姜晚灯一个人。
她坐在窄榻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她先是差点被砍头,又差点被灯炸,再差点卷进刺杀案,最后莫名其妙升成了御前掌灯。
人生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被碎瓷划出的口子已经凝了血,细细一条,疼得很真实。
不是梦。
她真的穿进了这座深宫。
也真的能听见灯里的声音。
姜晚灯抬眼,看向桌上那盏青瓷小灯。
灯火安静地燃着,火苗细小,温柔,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犹豫片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灯盏。
起初,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这盏灯不会说话时,一道极淡的残响忽然从灯里浮出来。
那声音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温柔,疲惫,又带着一点笑意。
“小晚灯,记住。”
“灯亮的地方,未必安全。”
“灯照不到的地方,才藏着真相。”
姜晚灯猛地站起身。
这声音……
是原主父亲。
姜承。
她的心跳骤然乱了。
桌上的青瓷灯火微微一晃,残响很快散去,只留满室沉寂。
姜晚灯站在灯前,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值房比乾明殿还冷。
原主父亲的身影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他当年不是死在司灯局贡灯案里吗?
他来过乾明殿?
还是说,他曾经也在这里,碰过这盏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晚灯立刻收回手,坐回榻边。
下一瞬,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姜姑娘,陛下有旨。”
姜晚灯心中一紧。
“什么旨?”
小太监道:“陛下说,姜姑娘既然睡不着,便去御书房,把今晚收检的灯册整理出来。”
姜晚灯:“……”
她看了一眼外头仍未亮透的天色。
很好。
她才刚入职御前掌灯,皇帝已经开始让她加班。
还是通宵加班。
小太监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若姜姑娘敢在灯册上打瞌睡,便把您挂到乾明殿门口醒神。”
姜晚灯沉默片刻,微笑起身。
“劳烦公公带路。”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不止心里吵。
他还记仇。
非常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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