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陛下,宫灯又泄密了  |  作者:操之过急的墨雅  |  更新:2026-05-07

亥时三刻还没到。

姜晚灯站在乾明殿东南角的宫灯旁,腰背挺得比殿外的金柱还直。

不是她想端庄。

是她不敢塌。

她这条小命如今和眼前这盏灯拴在一起,灯若灭了,她多半也得跟着灭。区别只在于,灯灭得悄无声息,她灭得可能比较热闹。

乾明殿里静得出奇。

御案后的祁照还在批折子。

他执笔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落笔极稳。朱砂色的批注落在奏折上,像一道极冷的血痕。

姜晚灯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去。

不得不说,**长得确实很有**的样子。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冷淡,坐在那儿不怒自威,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金殿之上,替人判生,也判死。

可问题是……

这位**的心声,实在太不像**。

龙纹宫灯立在御案一侧,火光轻晃。姜晚灯只要靠近些,便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这群老东西今日又写了三千字废话。

赈灾银少了二十万两,他竟敢说是路上风大吹没了。

风若真能吹走二十万两银子,朕明日便封风为户部尚书。

姜晚灯:“……”

她手里捏着剪灯芯的小银剪,险些没忍住。

她上辈子见过不少甲方。

但能把奏折骂得如此不动声色的甲方,还是头一个。

祁照面上仍是一派冷峻,仿佛批的是江山社稷,不是“风大吹银”的荒唐话。

殿内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谁也不知道,他们心目中冷酷无情、深不可测的陛下,此刻正在心里给户部尚书封风。

姜晚灯觉得,这皇宫里最恐怖的不是**。

是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之后,她还必须憋住不笑。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看灯芯。

东南角这盏灯燃得确实不稳。

灯芯有一点潮,火苗底部泛着隐约的青,若再遇上风,未必撑得到亥时三刻。

姜晚灯俯身,从袖中取出备用灯芯。

她动作很轻。

先用银剪剪去烧焦的一点,再挑开灯芯底部被油浸得过重的棉丝。火苗稍稍低下去,又很快重新立起,光晕比方才稳了些。

祁照抬眼看了她一眼。

姜晚灯立刻垂眸,装得比宫里的石狮子还规矩。

灯里心声却又来了。

她倒真会修灯。

胆子也不小。

方才在殿上提醒香有问题,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是细作,这细作未免太爱惜朕的灯了。

姜晚灯:“……”

陛下,您这个判断角度,很别致。

她刚在心里回了一句,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风声。

殿门没有开,可窗棂处的烛火却齐齐晃了一下。

姜晚灯背脊一紧。

来了?

李顺年站在御案旁,显然也察觉到异样。他微微抬手,殿内几个小太监立刻低头退到柱旁,动作轻得像影子。

祁照却连头都没抬,只慢条斯理翻过一页奏折。

“风大。”

他声音淡淡的:“关窗。”

两个小太监应声往窗边去。

姜晚灯指尖微微蜷起。

不对。

方才她听见的残响是“亥时三刻,灯灭,门开”。

可眼下还没到亥时三刻。

他们现在动窗,是不是太早了?

她下意识看向东南角那盏灯。

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被风吹的。

是灯油底下传出极轻一声“嗤”。

像有什么东西在油里化开。

姜晚灯脸色微变。

灯油被换过。

她方才只顾着检查龙纹宫灯,却忽略了殿内原本的十二盏灯。

乾明殿的灯不止一盏。

有人在东南角这盏灯里做了手脚。

姜晚灯几乎是瞬间往前一步。

“慢着!”

她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个小太监手已经扶上窗栓,闻言齐齐僵住。

李顺年脸色一变。

“姜晚灯,”他压低声音,“御前不得喧哗。”

姜晚灯跪下去,额头贴地,语气仍稳:“奴婢知罪。只是东南角这盏灯不能再燃了。”

祁照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理由。”

姜晚灯指尖压在冰凉的金砖上,心里把能用的说辞飞快筛了一遍。

不能说自己听见残响。

不能说有人刺杀。

不能说灯油里有东西,因为她没有证据。

于是她抬起头,认真道:“回陛下,这盏灯的油面起了细泡,火苗底部泛青,且有酸气。按司灯局规矩,此灯不宜再燃。轻则冒烟,重则炸灯。”

李顺年脸都白了:“炸灯?”

他忍不住看向那盏宫灯。

这乾明殿里的灯,哪个不是精挑细选摆上来的?若在御前炸了,莫说掌灯宫女,连他这个大太监都得跟着脱层皮。

祁照盯着姜晚灯:“你确定?”

姜晚灯低头:“奴婢不敢拿脑袋乱说。”

这话说得很妙。

她现在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脑袋。

祁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达眼底,冷得殿中宫人齐齐低头。

“你今日倒是很会拿脑袋说事。”

姜晚灯心道,不拿脑袋说事也不行。

毕竟大家都惦记着它。

祁照手中的朱笔轻轻一搁:“灭灯。”

李顺年立刻道:“快,灭了。”

小太监拿起灯罩旁的铜灭子,刚要靠近,姜晚灯忽然又道:“不可用铜灭子。”

这下,连李顺年都想捂她的嘴。

祖宗。

你是掌灯,不是掌陛下的命。

祁照眸色微沉:“又为何?”

姜晚灯道:“若灯油里混了易燃之物,铜灭子压下去,气息回冲,火星可能溅出。请准奴婢用湿灯布包罩。”

李顺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知道司灯局做事讲究,可没想到讲究到这种地步。

祁照没有立刻答应。

姜晚灯跪着,能清楚感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头顶。

她知道他在怀疑。

怀疑她为何懂得太多,怀疑她为何总能提前一步,怀疑她到底是真的怕死,还是别有所图。

龙纹宫灯晃了晃。

祁照的心声从灯火里露出来。

若她是细作,方才不提醒,朕未必能察觉这盏灯。

若她不是细作,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杀了?

姜晚灯心口一跳。

不妥。

杀了便没人修灯了。

姜晚灯:“……”

真是谢谢您在杀与不杀之间,给了灯一点薄面。

祁照终于开口:“准。”

姜晚灯不敢耽搁,起身取过一旁备用灯布,迅速浸湿,拧到半干,再裹住灯罩底部。

她没有直接扑灭火苗,而是先压住透气孔,让火势一点点弱下去。

火苗缩成豆粒大小。

下一瞬,灯盏里忽然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啪。”

很轻。

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若方才真用铜灭子猛地压下去,火星极有可能炸出灯罩。

姜晚灯后颈也渗出冷汗。

她将整盏灯稳稳取下,交给旁边的小太监:“拿远些,别晃,别近火。”

小太监抱着灯,脸色比灯布还白。

李顺年看她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能在御前救事的人不多。

能一晚上救两次事的人,更少。

能一晚上救两次事,还每次都说自己只是怕死的人,简直闻所未闻。

祁照缓缓靠回椅背。

“姜晚灯。”

“奴婢在。”

“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姜晚灯心中一紧。

这话问得不好。

非常不好。

通常皇帝这样开口,后面不是“拖出去”,就是“诛九族”。

偏偏她现在一穷二白,连九族都没来得及认全。

她低声道:“回陛下,死罪。”

祁照道:“那你可知,御前装神弄鬼又是什么罪?”

姜晚灯额角一跳。

她抬头,对上祁照的视线。

他坐在灯影里,神色淡漠,眼底却有一丝锐利的审视。

姜晚灯知道,自己若再用“奴婢只是会修灯”糊弄,未必能过关。

会修灯可以解释一次。

两次。

但解释不了她每次都刚刚好避开杀机。

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更稳的理由。

一个足够像真话,却又不能被轻易拆穿的理由。

姜晚灯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了些:“陛下,奴婢没有装神弄鬼。奴婢只是……天生怕死。”

祁照:“……”

李顺年:“……”

殿内宫人:“……”

姜晚灯继续道:“人怕死,便会看得比别人仔细些。旁人看灯,只看亮不亮。奴婢看灯,要看油色、灯芯、火苗、烟气,还要看放灯的人手稳不稳。”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奴婢命薄,不敢粗心。”

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怕死。

怕得很诚恳。

祁照看着她,片刻后,忽然问:“那你看朕呢?”

姜晚灯愣了一下。

“什么?”

祁照语气很淡:“你既看得仔细,那你看朕,像不像要杀你?”

这句话落下,乾明殿比方才更静。

李顺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缝里。

姜晚灯心里也咯噔一声。

这是送命题。

答像,皇帝可能觉得她冒犯。

答不像,皇帝可能觉得她谄媚。

答不知道,皇帝可能觉得她敷衍。

姜晚灯垂眸,斟酌片刻,诚恳道:“回陛下,像。”

李顺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祁照眯起眼。

姜晚灯立刻补道:“但不像现在杀。”

祁照:“哦?”

姜晚灯硬着头皮道:“陛下若想现在杀奴婢,方才就不会准奴婢灭灯。陛下问奴婢这些,是还想留奴婢一会儿。至于是留到明早、后日,还是查完今晚之事,奴婢不敢妄断。”

她说得坦然。

坦然得像在分析一盏灯的寿命。

祁照看了她许久。

龙纹宫灯里,他的心声慢悠悠地响起来。

倒不算蠢。

也不算太怕朕。

这张嘴,若放在朝堂上,至少能气死三个御史。

姜晚灯:“……”

多谢陛下夸奖。

虽然夸得像罚。

祁照终于移开目光:“李顺年。”

李顺年立刻上前:“奴才在。”

“传卫惊寒,让他带人封锁乾明殿外三重宫道。今夜殿内所有灯油、香料、灯芯,一律收检。”

“是。”

“还有——”

祁照的目光再次落向姜晚灯。

姜晚灯顿时生出一种被鹰盯上的错觉。

“把她看住。”

李顺年微微一顿。

祁照淡淡道:“别让她死了。”

姜晚灯一怔。

灯火摇晃,那道心声紧随其后。

至少今晚别死。

死了线索便断了。

她手还挺稳。

姜晚灯默默把那一点刚冒头的感动按了回去。

很好。

她还以为**良心发现了。

原来是把她当一盏会走路的灯。

卫惊寒来得很快。

他一身玄色禁军服,腰间长刀尚未解,走入殿中时带进一身夜寒。

他听完李顺年的转述,目光落到姜晚灯身上。

“又是你?”

姜晚灯低头:“奴婢见过卫副统领。”

卫惊寒神情冷淡:“你今晚与灯颇有缘。”

姜晚灯心想,这缘分不结也罢。

她怕这缘分最后结成白绫。

祁照道:“查东南角宫灯。”

卫惊寒拱手:“臣遵旨。”

禁军很快进殿,将那盏熄灭的宫灯连同灯油一并封起。又有人去查殿外窗栓和门缝。

不多时,一个禁军从东侧窗下取出一枚极细的铜针。

铜针中空,针尖泛黑。

卫惊寒将铜针呈上:“陛下,窗栓内侧被人动过。若到亥时三刻,有人从外以暗线牵动,窗便会开。届时风入殿中,东南角宫灯若炸,殿内必乱。”

李顺年脸色彻底变了。

殿内一乱,外头刺客便能趁机入内。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杀局。

灯油,安神香,窗栓,刺客。

每一步都算得极稳。

只差一点,他们便真的得手了。

祁照垂眸看着那枚铜针,眼底没有多少意外。

他只是问:“人呢?”

卫惊寒道:“臣已命人封锁宫道。今夜进出乾明殿的宫人,一个也走不了。”

祁照轻轻笑了笑。

“那便审。”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不少宫人膝盖一软。

姜晚灯心里也不轻松。

宫里的审问,向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尤其是眼前这位皇帝。

他说审,多半不是泡壶茶慢慢聊。

果然,没过多久,乾明殿偏殿便传来压抑的哭声。

今夜碰过灯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带下去问话。

姜晚灯也没能逃过。

不过她待遇稍好些,没有被拖去偏殿,只被留在原地,由李顺年亲自问。

李顺年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位大太监长得和气,笑起来像供桌上的白面团子,可姜晚灯一点也不敢小瞧他。

能在**身边活到今日,还能做大总管的人,哪有真正的白面团子。

都是馅儿黑得很均匀。

“晚灯姑娘。”

姜晚灯听得头皮一麻。

她一个小宫女,哪里担得起“姑娘”二字。

她连忙道:“***唤奴婢晚灯便是。”

李顺年仍旧笑:“你今日头一回到乾明殿,便发现了灯油不对,安神香不对,东南角宫灯也不对。你说巧不巧?”

姜晚灯垂着头:“回公公,是巧。”

李顺年笑意更深:“你倒承认得快。”

姜晚灯认真道:“有些事若说不是巧,奴婢怕更解释不清。”

李顺年:“……”

这小丫头倒挺知道自己解释不清。

他看了姜晚灯片刻,又问:“你从前在司灯局,谁教你的本事?”

姜晚灯把原主记忆翻了一遍。

原主父亲曾是宫外修灯匠,后来卷入贡灯案身死。原主进宫后,确实懂一些灯具修理之法,只是平日胆小,从不敢显露。

这个理由能用。

她低声道:“奴婢的父亲从前会修灯,奴婢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

李顺年眼神微动:“你父亲叫什么?”

“姜承。”

李顺年脸上的笑淡了些。

姜晚灯敏锐地察觉到,他听过这个名字。

但李顺年没有继续问,只慢慢道:“原来是他。”

姜晚灯心中一动。

“公公认得家父?”

李顺年看了她一眼,又恢复那副笑模样:“宫里旧人多,旧事也多。有些话,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姜晚灯立刻闭嘴。

她这人优点不多,识时务算一个。

李顺年显然对此很满意。

他压低声音道:“晚灯,今**救了陛下,这自然是功。可你也要明白,功劳这东西,在宫里不一定护命。有时候,它也招祸。”

姜晚灯点头:“奴婢明白。”

她太明白了。

一个小宫女忽然显眼,和一只兔子在狼群里敲锣打鼓没有区别。

李顺年又道:“陛下问你,你便答。陛下不问,你便别多嘴。至于今夜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烂在肚子里。”

姜晚灯低声道:“奴婢只是个掌灯的,除了灯,什么也不懂。”

李顺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聪明。”

姜晚灯心想,不聪明的早被砍了。

偏殿那边很快有了结果。

**出来的是乾明殿洒扫处的一个小太监,名叫小顺子。有人在他床铺底下搜出一包银锞子,以及一小瓶残余灯油。

卫惊寒把人押到殿前时,小顺子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他一跪下便磕头:“陛下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收了银子,把东南角那盏灯换了个位置。奴才不知道会害陛下,奴才真的不知道!”

祁照坐在上首,神色冷淡。

“谁给你的银子?”

小顺子哭道:“奴才不知!那人蒙着脸,只说让奴才换灯,不会出事。奴才一时鬼迷心窍,求陛下饶命!”

祁照没说话。

龙纹宫灯中,姜晚灯听见他的心声。

又是不知。

宫里这些人,拿银子的时候都知道,掉脑袋的时候便都不知道。

可惜,他是真不知道。

姜晚灯微怔。

祁照竟然判断得出来?

或许皇帝久居深宫,见过太多谎言。谁是真怕,谁是假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卫惊寒道:“陛下,臣已查过,他确实只是被人收买。真正动灯油的人,尚未找到。”

祁照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

一下。

两下。

三下。

殿内每个人的心都跟着那声音往下沉。

祁照忽然看向姜晚灯:“你觉得呢?”

姜晚灯:“……”

她觉得她不应该觉得。

她一个小宫女,为什么要参与皇帝查刺客?

可皇帝已经问了。

她若说不知道,像装傻。

她若说知道,像找死。

姜晚灯斟酌道:“奴婢以为,小顺子换灯的位置,应当是为了配合窗缝进风。”

祁照没说话。

姜晚灯硬着头皮继续:“但换灯只是最后一步。真正懂灯油的人,必须早早接触灯盏。乾明殿的宫灯每日有人擦拭、添油、记录,谁碰过灯,灯册上应该有名字。”

卫惊寒看向李顺年。

李顺年立刻道:“有灯册。”

姜晚灯又道:“若有人想把嫌疑推给小顺子,灯册上他的名字一定会出现。但真正动手的人,未必敢留下自己的名字。”

祁照问:“所以?”

姜晚灯低声道:“所以要查的,不是谁在灯册上,而是谁该在灯册上,却不在。”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卫惊寒眼神微变。

李顺年也看了姜晚灯一眼。

这话不像一个普通小宫女能说出来的。

姜晚灯心头发紧,立刻补救:“这是奴婢从司灯局学来的。灯坏了,不能只查最后碰灯的人,还要查谁少擦了一遍,谁少添了一次油。少做的事,有时候比做过的事更显眼。”

这倒是有理。

李顺年很快命人取来灯册。

灯册摊开,今日乾明殿十二盏宫灯的擦拭、添油、换芯记录都在上面。

姜晚灯不敢上前,只站在原地看。

卫惊寒翻了几页,忽然道:“少了一个人。”

李顺年脸色微沉:“谁?”

“负责午后验灯的内侍,刘安。”

李顺年立刻道:“带刘安。”

小太监飞快出去。

不多时,却白着脸回来。

“回陛下,刘安不见了。”

祁照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出了声。

可那笑声没有半分愉悦,只让人觉得脖子发凉。

“宫门封了吗?”

卫惊寒道:“封了。”

“搜。”

“是。”

乾明殿外立刻乱了起来。

禁军的脚步声从宫道上传来,盔甲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姜晚灯站在灯影中,掌心微汗。

事情查到这里,似乎已经逐渐清楚。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仍旧不安。

如果她是设局的人,会把真正动手的人安排得这么容易暴露吗?

刘安失踪,像是线索。

也像是诱饵。

她下意识看向殿内那些宫灯。

火光一盏盏摇曳,金色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有人惶恐,有人麻木,有人假装镇定。

姜晚灯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残响。

不是来自龙纹宫灯。

也不是来自东南角那盏问题灯。

而是来自殿门旁一盏不起眼的琉璃灯。

“刘安死了……”

“井里……”

“别查我……”

姜晚灯瞳孔微缩。

刘安已经死了?

她抬眼,看向那盏琉璃灯旁边站着的人。

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宫女,穿着普通宫装,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姜晚灯记得她。

方才慈宁宫宫人送安神香进来时,这个小宫女也跟着进过殿。

她不是乾明殿的人。

可她现在还在这里。

姜晚灯心跳快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指认。

她没有证据。

她只是听见了灯里的残响。

如果说错,死的是自己。

如果不说,真正的人可能就跑了。

这宫里每一步都像走在薄冰上,偏偏脚下不是湖,是刀。

姜晚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忽然扶住额角,身子轻轻一晃。

旁边小太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姜晚灯声音虚弱:“奴婢……奴婢方才闻了灯油,头有些晕。”

李顺年忙道:“可别倒在殿里,扶她去偏殿。”

“不必。”

祁照的声音响起。

姜晚灯心中一紧。

他看出来了?

祁照盯着她,眼神很深:“让她说。”

殿内众人齐齐看向姜晚灯。

姜晚灯抬起头,脸色确实白,倒不是装的。

她是真怕。

但怕归怕,话还是要说。

“陛下,奴才方才想起一事。”

祁照道:“说。”

姜晚灯转向李顺年:“公公,慈宁宫送来的香,方才共有几个人经手?”

李顺年一愣,看向身边小太监。

小太监忙道:“回公公,共三人。两名慈宁宫宫人,一名随侍宫女。”

姜晚灯轻声道:“香既然有问题,送香的人也该查。”

那个小宫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祁照看在眼里。

卫惊寒也看在眼里。

姜晚灯继续道:“奴婢不是怀疑太后娘**人。只是今日灯油、安神香、宫灯,样样都赶在一处。若只查乾明殿的人,恐怕不全。”

话音刚落,那小宫女忽然跪下。

“陛下饶命!”

她哭得比小顺子还快。

李顺年脸色一沉:“你做了什么?”

小宫女浑身发抖:“奴婢只是送香,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刘安,是刘安让奴婢把香带进来的,他说只要香到了乾明殿,便给奴婢二十两银子!”

卫惊寒冷声道:“刘安现在何处?”

小宫女哭得更厉害:“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姜晚灯看向殿门旁的琉璃灯。

残响又轻轻漏出一句。

“井里……西井……”

姜晚灯心里一沉。

她低头,不再说话。

祁照却忽然道:“宫中西井有几处?”

李顺年一惊。

姜晚灯也一惊。

他怎么知道?

祁照神色冷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顺年很快道:“乾明殿附近有一处废井,在西夹道。”

祁照看向卫惊寒:“去。”

卫惊寒领命而去。

姜晚灯低着头,心中却掀起不小的波澜。

祁照方才不是听见残响。

他是从小宫女的反应里看出来的。

她一提送香,小宫女便先咬出刘安,哭得急,却一直不敢往西边看。祁照大约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这个皇帝,远比传闻里更敏锐。

也更危险。

没过多久,卫惊寒回来。

他身后禁军抬着一具被白布盖住的**。

刘安找到了。

人在西夹道废井里,已经没了气。

小宫女当场瘫软在地。

祁照看都没看**,只问:“死因。”

卫惊寒道:“后颈被细**入,针上有毒。应是被灭口。”

祁照淡淡道:“带下去,继续审。”

小宫女哭喊着被拖走。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的安静,和先前不同。

先前是怕。

现在是寒。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晚这场刺杀,背后的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小顺子是棋子。

刘安是弃子。

送香的小宫女也是随时能丢的棋子。

真正执棋的人,还藏在黑处。

祁照缓缓起身。

他身量高,玄色衣袍从御案后垂落,金线龙纹在灯下浮出冷光。

姜晚灯下意识低头。

可龙纹宫灯里的心声却钻进她耳中。

慈宁宫。

裴家。

还是朕那几个好皇叔?

都想朕死。

朕偏不死。

最后四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刃,擦过姜晚灯心头。

她忽然明白,祁照为什么暴戾。

在这样的宫里,温和的人活不长。

不够狠,便会被人一口一口吃掉。

他不是天生想做**。

他只是被逼着把自己活成一盏永不熄灭的冷灯。

祁照走到她面前。

姜晚灯立刻跪下:“陛下。”

他垂眸看着她:“今晚你又立了一功。”

姜晚灯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功劳在这里,和热汤里的鱼刺差不多,看着是肉,咽下去要命。

她低声道:“奴婢不敢居功。奴婢只是掌灯。”

祁照道:“掌灯掌得不错。”

姜晚灯还没来得及谢恩,便听他继续道:“从今日起,你留在乾明殿。”

姜晚灯猛地抬头。

“陛下?”

祁照神色平静:“御前掌灯。”

姜晚灯心里一凉。

御前掌灯,听着是升职。

实际上是把她从司灯局的小火坑,直接丢进乾明殿的大油锅。

她试图挣扎:“陛下,奴婢资历浅,恐怕难当大任。”

祁照道:“你今晚不是当得很好?”

“奴婢今晚是运气好。”

“那便继续好运。”

“……”

姜晚灯第一次发现,皇帝若不讲理,话竟然可以这么难接。

她正想再说,龙纹宫灯里的心声忽然响起。

放回司灯局,她活不过明日。

留在眼皮底下,至少能看着。

也方便审。

姜晚灯:“……”

她刚浮起的一点感动,又被最后四个字按回了泥里。

方便审。

很好。

这份关怀里,带着刀。

祁照看她不说话,眉梢微挑:“不愿?”

姜晚灯立刻叩首:“奴婢谢陛下恩典。”

不愿。

非常不愿。

但她敢说吗?

不敢。

祁照似乎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李顺年,给她安排住处。”

李顺年笑道:“奴才明白。”

姜晚灯被带出乾明殿时,天还没亮。

宫道上的夜风冷得刺骨,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李顺年身后,整个人像一片被皇权吹皱的落叶。

李顺年看她一眼,笑道:“晚灯,恭喜了。”

姜晚灯低声道:“公公,奴婢瞧着,这喜气里好像带点丧气。”

李顺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这丫头,胆子不大,话倒损。”

姜晚灯很诚实:“奴婢只是怕死,怕到深处,嘴便有些不受管束。”

李顺年道:“在陛下面前可别这样。”

姜晚灯认真点头:“奴婢记住了。”

她其实没记住。

因为她发现,祁照比她想象中更难糊弄。

她在他面前说真话,像找死。

说假话,也像找死。

半真半假地说,倒还有一线生机。

李顺年把她带到乾明殿后侧一间小值房。

屋子不大,却比司灯局那间漏风的小通铺好太多。有一张窄榻,一方小桌,还有一盏干净的青瓷灯。

姜晚灯看着那盏灯,神色复杂。

她以前看见灯,只想修。

现在看见灯,先想它会不会说话。

李顺年道:“你先歇一会儿。天亮之后,自有人带你熟悉乾明殿规矩。”

姜晚灯行礼:“多谢公公。”

李顺年走到门口,又停住脚。

“对了。”

姜晚灯抬头:“公公还有吩咐?”

李顺年笑眯眯道:“陛下不喜人吵,也不喜人笨,更不喜人在他眼皮底下耍聪明。”

姜晚灯乖巧道:“奴婢明白。”

李顺年又道:“不过陛下最不喜的,是别人把他当傻子。”

姜晚灯心里一凛。

李顺年看着她:“所以你若有什么秘密,最好藏得漂亮些。”

门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姜晚灯一个人。

她坐在窄榻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她先是差点被砍头,又差点被灯炸,再差点卷进刺杀案,最后莫名其妙升成了御前掌灯。

人生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被碎瓷划出的口子已经凝了血,细细一条,疼得很真实。

不是梦。

她真的穿进了这座深宫。

也真的能听见灯里的声音。

姜晚灯抬眼,看向桌上那盏青瓷小灯。

灯火安静地燃着,火苗细小,温柔,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犹豫片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灯盏。

起初,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这盏灯不会说话时,一道极淡的残响忽然从灯里浮出来。

那声音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温柔,疲惫,又带着一点笑意。

“小晚灯,记住。”

“灯亮的地方,未必安全。”

“灯照不到的地方,才藏着真相。”

姜晚灯猛地站起身。

这声音……

是原主父亲。

姜承。

她的心跳骤然乱了。

桌上的青瓷灯火微微一晃,残响很快散去,只留满室沉寂。

姜晚灯站在灯前,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值房比乾明殿还冷。

原主父亲的身影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他当年不是死在司灯局贡灯案里吗?

他来过乾明殿?

还是说,他曾经也在这里,碰过这盏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晚灯立刻收回手,坐回榻边。

下一瞬,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姜姑娘,陛下有旨。”

姜晚灯心中一紧。

“什么旨?”

小太监道:“陛下说,姜姑娘既然睡不着,便去御书房,把今晚收检的灯册整理出来。”

姜晚灯:“……”

她看了一眼外头仍未亮透的天色。

很好。

她才刚入职御前掌灯,皇帝已经开始让她加班。

还是通宵加班。

小太监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若姜姑娘敢在灯册上打瞌睡,便把您挂到乾明殿门口醒神。”

姜晚灯沉默片刻,微笑起身。

“劳烦公公带路。”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不止心里吵。

他还记仇。

非常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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