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陛下,宫灯又泄密了  |  作者:操之过急的墨雅  |  更新:2026-05-06

姜晚灯醒来的时候,正跪在一地碎瓷片里。

膝盖底下冷得发疼,掌心被碎片划出一道细口,血珠子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像一粒小红豆。

她还没来得及喊疼,头顶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姜晚灯,你好大的胆子!”

姜晚灯一抬头。

面前站着个穿青灰宫服的老太监,脸拉得比门帘还长,眼皮垂着,手里捏着一根拂尘,正冷冷看她。

旁边跪着三个小宫女,个个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姜晚灯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不是她的灯具修复工作室。

没有玻璃柜,没有工具台,没有昨晚没喝完的冰美式。

有的只是高墙、宫灯、宫人,还有一地碎掉的莲纹灯罩。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

大雍,皇宫,司灯局。

她也叫姜晚灯,是司灯局最低等的小宫女,专管擦灯、添油、剪灯芯。三日前,她被派去修一盏御用莲纹灯,灯刚送回来,便碎了。

碎的是灯。

要赔的,可能是命。

“奴婢……”

她刚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老太监冷笑一声:“还敢辩?这盏莲纹灯是今夜要送去乾明殿的御灯,陛下寝殿用的东西,你也敢弄坏。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姜晚灯脑子彻底清醒了。

陛下。

乾明殿。

御灯。

砍头。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她上辈子修灯,这辈子也修灯。

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灯坏了扣绩效,这辈子灯坏了扣脑袋。

旁边一个小宫女忽然膝行两步,哭着道:“冯公公,不关奴婢的事!昨夜是晚灯最后一个守灯库,灯一定是她弄碎的!”

另一个也忙道:“对,昨日我还看见她鬼鬼祟祟在灯库里翻找东西!”

姜晚灯偏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两张脸,在原主记忆里都有名字。

圆脸的叫翠珠,尖下巴的叫兰杏。

平日一起吃冷饭的时候,姐姐妹妹叫得比蜜还甜。如今出了事,甩锅甩得比倒泔水还快。

冯公公的视线落到姜晚灯身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晚灯垂下眼。

原主确实昨夜最后一个离开灯库。

但她没弄碎御灯。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昨夜只是检查了灯油和灯芯。离开时,莲纹灯还好好摆在架上。

碎灯的人,另有其人。

可问题是,她现在拿不出证据。

在宫里,没证据就等于没命。

姜晚灯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冯公公,奴婢知罪。”

翠珠和兰杏明显松了口气。

冯公公也露出一点“算你识相”的表情。

下一瞬,姜晚灯哽咽道:“奴婢错在昨夜没有守好灯库,错在没能及时发现有人动了御灯,错在辜负公公平日教导。可若说奴婢故意弄碎御灯,奴婢不认。”

冯公公眯起眼:“你说有人动了灯?”

“是。”

“谁?”

姜晚灯低下头,声音更小:“奴婢不敢乱说。”

“你不敢乱说,倒敢乱攀扯了?”

冯公公拂尘一甩,冷声道:“今夜乾明殿的宫灯无人可换,若误了陛下安寝,司灯局上下都要吃挂落。你既说自己冤枉,那咱家给你一个机会。”

姜晚灯心头一紧。

机会?

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冯公公慢悠悠道:“莲纹灯碎了,便换龙纹灯。今夜你亲自去乾明殿,为陛下换灯。若灯亮,人活。若灯不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纤细的脖颈。

“明日天一亮,你也不必回司灯局了。”

周围瞬间安静。

翠珠猛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兰杏更是把头埋得死死的,像生怕自己笑出声。

姜晚灯明白了。

这不是机会。

这是送葬。

大雍这位皇帝祁照,年少**,性情暴戾,疑心极重。宫人私下都说,他夜里睡不好,寝殿里的灯必须按时亮,亮得太暗要罚,太亮也要罚,灯烟重了罚,灯芯剪歪了也罚。

上个月有个小太监添灯油时手抖,油溅到御案上,当晚便被拖出去打了三十杖。

没熬过第二日。

姜晚灯闭了闭眼。

很好。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她在心里默念三遍冷静,才缓缓叩首。

“奴婢遵命。”

冯公公见她应下,反倒有些意外。

他挥了挥手:“带她去换衣裳。半个时辰后,随咱家去乾明殿。”

两个小宫女上前,把姜晚灯从地上扶起来。

说是扶,其实更像押。

姜晚灯膝盖疼得厉害,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她被推进偏房,换上一身干净的浅青宫装,又有人塞给她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盏小巧的龙纹宫灯。

铜骨,薄纱,灯面上绘着暗金龙纹。龙眼以朱砂点成,在昏暗屋内看着,竟像活的一样。

姜晚灯本能地伸手去碰。

指尖刚贴上灯柄,她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风吹过灯芯。

又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油不对。”

姜晚灯手指一顿。

她猛地抬头。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外宫女不耐烦地催促:“快些!误了时辰,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姜晚灯低头看着那盏龙纹宫灯。

刚才那句话,是从灯里传出来的?

她迟疑一瞬,又伸手摸了摸灯盏边缘。

这一次,那声音更清楚了些。

“油不对……会出事……”

声音很碎,断断续续,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姜晚灯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原主从来没听见过这种声音。

所以,这是她穿来之后才有的能力?

听灯?

她忍着心慌,仔细检查灯油。

灯油颜色浅黄,看起来与普通灯油无异,可她上辈子修复古董灯具,也接触过不少传统油料。真正干净的桐油气味沉稳,而这一盏灯里的油,闻起来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甜得发闷。

像坏掉的花。

姜晚灯眼神一变。

这油有问题。

可她没有时间细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冯公公站在门口:“磨蹭什么?走。”

姜晚灯捧起木匣,指尖冰凉。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装作没发现,照常去乾明殿换灯。若灯油有毒,皇帝出事,她必死无疑。

二,当场说灯油有问题。可她只是一个刚弄碎御灯的小宫女,谁会信她?说不准还会被扣上谋害君王、贼喊捉贼的罪名。

姜晚灯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是。”

出了司灯局,夜风扑面而来。

皇宫的夜很冷。

宫道两侧灯笼高悬,光落在青石路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远处殿宇层叠,朱墙黑瓦,像一只巨兽伏在夜色里。

姜晚灯跟在冯公公身后,抱着木匣,一步一步往乾明殿走。

她每走一步,脑子里都在飞快盘算。

灯油不能用。

可乾明殿的灯必须亮。

她需要换油。

乾明殿附近一定有备用灯油,可她一个小宫女,怎么才能拿到?

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禁军从宫道另一头走来,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腰佩长刀,眉眼冷峻。

冯公公停下行礼:“卫副统领。”

卫副统领淡淡点头,目光从姜晚灯身上扫过:“司灯局的人?”

“正是,去乾明殿换灯。”

卫副统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今夜乾明殿灯油,不是已经由内侍省送过了?”

冯公公脸色一僵:“许是备两份,更稳妥些。”

姜晚灯心里一动。

内侍省送过灯油。

那她手里这盏灯的油,果然不是正常途径来的。

卫副统领没再多问,侧身让路。

姜晚灯跟着冯公公继续往前走,路过卫副统领身旁时,她抱着木匣的手故意一松。

“啪”的一声。

木匣摔在地上。

灯盏滚出半寸,灯油晃出来,溅在她袖口上。

冯公公脸色大变:“你找死!”

姜晚灯立刻跪下,声音发颤:“奴婢该死!奴婢方才膝盖疼,手上一时没力……”

冯公公气得抬手就要打。

卫副统领却忽然开口:“等等。”

他弯腰,指尖沾了一点洒出的灯油,放在鼻端闻了闻。

下一刻,他眼神沉了下来。

“这油不对。”

冯公公的手僵在半空。

姜晚灯低着头,心跳快得几乎撞疼胸口。

赌对了。

她不能自己说灯油有问题。

但可以让一个有分量的人发现问题。

卫副统领看向冯公公:“乾明殿御用灯油,何时换成了这种东西?”

冯公公额角渗出汗:“这……这灯是司灯局备下的,咱家也不知情。”

姜晚灯立刻磕头:“奴婢失手打翻御灯,罪该万死。只是眼下乾明殿不可无灯,求公公准奴婢取内侍省送来的灯油替换,待陛下安寝后,奴婢再领罚。”

冯公公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不想担责。

若带着这盏有问题的灯进了乾明殿,出了事,他逃不了干系。

可若现在换油,至少能把自己摘出去。

卫副统领看着姜晚灯,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片刻后,他道:“我派人去取。”

不到一炷香,新的灯油送来。

姜晚灯当着众人的面,稳稳换油,清理灯盏,重新剪灯芯。

她动作快而准,像做过千百遍。

卫副统领看在眼里,忽然问:“你叫什么?”

姜晚灯低声道:“奴婢姜晚灯。”

“晚灯。”他重复了一遍,“倒像是司灯局该有的名字。”

姜晚灯心想,她也觉得。

就是这名字听着不太长命。

乾明殿到了。

殿前灯火通明,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姜晚灯一踏进殿门,便感到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殿内极静。

金砖铺地,香烟袅袅,十二盏宫灯分列两侧。最深处的御案后,坐着一个玄衣男子。

他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一双眼却冷得骇人,像**薄薄的冰。

这就是大雍皇帝,祁照。

传闻中**不眨眼的**。

姜晚灯跪下行礼:“奴婢姜晚灯,奉命为陛下换灯。”

祁照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姜晚灯捧着宫灯的手开始发酸,却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御案后的人才淡淡开口:“抬头。”

姜晚灯慢慢抬头。

她对上祁照的眼睛。

那一瞬间,压迫感更重了。

祁照看着她,声音冷淡:“手抖什么?”

姜晚灯刚要回答,旁边新点起的龙纹宫灯忽然轻轻一晃。

紧接着,一道低沉又烦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她脑子里。

“别抖了。”

“再抖灯油又要洒。”

“朕今日穿的是新袍子。”

姜晚灯:“……”

她跪在原地,表情差点裂开。

什么东西?

谁在说谎?

祁照依旧冷冷看着她,面上没有半分情绪。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她怎么看起来快哭了?”

“朕有这么吓人?”

“罢了,吓人也好。吓人总比被人当傀儡强。”

姜晚灯心头一震。

这是……皇帝的心声?

她能通过宫灯,听见皇帝的心声?

祁照见她不答,眼神更冷:“哑了?”

姜晚灯立刻低头:“回陛下,奴婢不是手抖,是方才摔了一跤,膝盖疼。”

祁照眉梢微动。

心声却响得很快。

“摔了?谁推的?司灯局又有人作妖?”

“算了,与朕何干。”

“可是她跪得歪歪扭扭,看着碍眼。”

下一瞬,皇帝冷声道:“站起来换。”

满殿宫人都愣住了。

姜晚灯也愣住了。

皇帝补了一句:“跪着碍事。”

众人这才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晚灯缓缓站起来,抱着灯走向殿侧。

她必须非常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皇帝。

原来**的嘴,和**的心,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稳住呼吸,开始换灯。

剪灯芯,添灯油,调灯罩。

每一步都要轻。

不能太快,显得心虚;也不能太慢,显得笨拙。

祁照坐在御案后看奏折,像是并不在意她。

可宫灯里,他的声音一句没停。

“她手倒是稳。”

“比昨日那个强。”

“昨日那个把灯芯剪得像狗啃过。”

“李顺年还说宫里无人可用。”

“这不是能用?”

姜晚灯差点剪歪。

她咬住舌尖,强行忍住笑。

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跪下:“陛下,慈宁宫来人,说太后娘娘听闻乾明殿灯油出了岔子,特命人送了安神香来。”

祁照手中朱笔一顿。

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去。

他抬眼:“朕这里的事,传得倒快。”

小太监吓得伏地不敢动。

姜晚灯手中的宫灯也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刻,她听见灯里传来祁照的心声。

“果然是她。”

“灯油,安神香,一样接一样。”

“今晚他们是想让朕睡,还是想让朕死?”

姜晚灯指尖一冷。

果然还有第二招。

太后送来的安神香,也有问题。

祁照面上却没有任何异色,只淡淡道:“呈上来。”

两个慈宁宫宫人捧着香盒进殿。

盒盖打开,一股幽淡甜香飘出来。

姜晚灯闻到那味道,胃里立刻泛起一阵不适。

这香气和方才有问题的灯油很像。

不同的是,灯油里的甜腻藏得深,而这香更柔,更像一张温温软软的网,能在不知不觉间把人套住。

祁照看着那香,没说话。

李顺年在旁边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一片慈心……”

祁照冷冷扫他一眼。

李顺年立刻闭嘴。

姜晚灯站在灯旁,心里飞快打鼓。

说,还是不说?

她若开口提醒,凭什么?

凭她闻出来的?

一个司灯局小宫女,懂灯油还能勉强解释,连香料也懂,就太可疑了。

可若不说,皇帝出了事,她一样活不了。

就在这时,龙纹宫灯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姜晚灯听见一道极碎的残响。

不是皇帝的心声。

是那盒香沾过灯火后留下来的声音。

“亥时三刻……灯灭……门开……”

“别留活口……”

姜晚灯后背发麻。

亥时三刻。

灯灭。

门开。

今晚有人要刺杀皇帝。

她几乎没有时间犹豫。

姜晚灯忽然往前一步,跪了下去。

满殿目光瞬间落到她身上。

祁照看着她:“你又怎么了?”

姜晚灯低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陛下,奴婢方才换灯时发现,乾明殿十二盏宫灯之中,东南角那盏灯芯偏潮,若再燃半个时辰,恐怕会灭。”

祁照眼神微变。

姜晚灯继续道:“安神香烟气重,若此时点香,灯芯受潮更快。陛下夜里批折子,万一灯灭伤眼,便是奴婢的罪过。”

殿内一片死寂。

这个理由很小。

小得像一个掌灯宫女该说的话。

不提刺杀,不提太后,不提阴谋。

只说灯。

祁照盯着她。

宫灯里的心声骤然响起。

“她在提醒朕。”

“她知道香有问题?”

“不,她不该知道。”

“可她方才摔灯,也像是故意让卫惊寒发现灯油。”

“姜晚灯。”

“你到底是谁的人?”

姜晚灯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半晌,祁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背。

“一个掌灯的,倒比太医还操心朕的眼睛。”

慈宁宫来的宫人脸色有些发白。

祁照随手合上奏折:“既然她说灯芯受潮,那便不点香。李顺年,把香收起来,明日送去太医院验一验。”

慈宁宫宫人立刻跪下:“陛下,这是太后娘娘……”

祁照抬眼。

只一眼,那人便没了声音。

“怎么,太后送来的东西,太医院验不得?”

宫人伏地颤声:“奴婢不敢。”

祁照淡淡道:“滚。”

香盒被收走。

姜晚灯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便听见皇帝心里冷冷补了一句。

“香可以不点。”

“刺客却未必不来。”

姜晚灯心头又提起来。

祁照忽然道:“姜晚灯。”

她立刻跪直:“奴婢在。”

“今夜你留在乾明殿守灯。”

姜晚灯:“……”

她缓缓抬头。

皇帝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若亥时三刻有一盏灯灭,朕便砍了你的头。”

龙纹宫灯轻轻一晃。

她听见他心里说:

“别怕。”

“朕倒要看看,今晚是谁先露头。”

姜晚灯望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嘴上要砍她的头。

心里却在叫她别怕。

**可真难伺候。

她低下头,规规矩矩叩首。

“奴婢遵旨。”

殿外夜色更深。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金色灯影铺满乾明殿。

姜晚灯站在东南角的宫灯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亥时三刻,还没到。

她知道,今晚这盏灯不能灭。

因为灯一灭,死的可能不只是皇帝。

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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