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一夜，月光是惨白的，像林桂花身上那件借来的的确良衬衫。
她坐在贴着褪色囍字的厢房里，手指摩挲着衬衫领子——这是二婶家姑娘去年结婚时穿的，袖口已经起毛，但已是桂花能找到的最好衣裳。明天，她就要穿着它嫁到镇上去，嫁给那个在供销社上班的***。
“桂花，你命好。”母亲下午一边缝被子一边说，“**是吃商品粮的，你嫁过去就是城里人。你哥娶媳妇的彩礼，就指着你了。”
桂花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像在摇头。
深夜，她被尿意憋醒。摸黑起身时，听见院墙外有压低的说话声。是***的声音，带着桂花从未听过的轻浮：
“放心，娶她就是应付家里。一个农村丫头，好打发。”
一个女声吃吃地笑：“那**妈还真舍得，三百块彩礼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爸说了，桂花她哥在运输队，以后能帮忙搞汽油票。再说了……”***的声音压低，“生了孩子就扔给她带，咱们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桂花的手按在土坯墙上，指甲抠进泥里。月光下，她的影子在墙上颤抖，像要碎掉。
她没有回屋。
凌晨三点，桂花摸黑收拾了一个包袱：两件换洗衣服，三张玉米饼，还有攒了三年的十七块八毛钱——那是她挖药材、编草帽一分分攒的，原本想买台缝纫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家。父母屋里传来父亲的鼾声，哥哥那间房还亮着灯——大概又在看从镇上借来的武侠小说。桂花把一封信塞进门缝，上面只有一行歪扭的字：
“我出去看看，别找我。”
1 绿皮火车的喘息
去省城的头班车是五点半。桂花躲在车站厕所后面，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她穿着那件的确良衬衫，在清晨的风里瑟瑟发抖。
“票。”售票窗口里，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头也不抬。
桂花递过揉得发皱的两块钱。
“介绍信。”
桂花愣住了。她不知道坐车还要介绍信。后面队伍骚动起来，有人不耐烦地催促。
“我……我没有。”
“没有不能买票。”卷发女人终于抬头，打量她一眼，“逃婚的？”
桂花脸一下子烧起来。
“往那边去，”女人忽然压低声音，下巴朝车站后门方向扬了扬，“找老陈头的运菜车，十块钱，拉你去省城。”
桂花攥紧了包袱。十块，是她全部财产的一大半。
运菜车是辆破旧拖拉机，车厢里堆满白菜，散发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气味。老陈头是个哑巴，收了钱，指指车厢角落。桂花爬上去，坐在白菜堆里，腿边渗出冰凉的菜汁。
拖拉机突突突开出县城时，天已大亮。桂花回头，看见小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旧画。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县剧团来村里唱《红色娘子军》，她爬到树上看完全场。回家后，她拿着树枝当枪，在院子里“嗒嗒嗒”地跑，被母亲揪着耳朵骂：
“姑娘家没个姑娘样！”
桂花抱紧包袱。拖拉机颠簸着，白菜在她身边滚来滚去。她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2 省城的月亮比较冷
省城比桂花想象的大，也冷。
她按老陈头比划的，找到城西的劳务市场。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多和她一样，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眼神里混着渴望和茫然。墙上贴着褪色的大字报残迹，新刷的白灰写着“**开放，搞活经济”。
“纺织厂招临时工！包住！”一个男人站在板车上喊。
人群涌过去。桂花被挤得踉跄，但死死跟着。她识些字——村里小学读到四年级，因为要带弟弟妹妹辍学了，但基本能看懂。
招工的是个中年女人，姓王，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钢笔。她扫视人群，目光像筛子。
“会踩缝纫机的举手。”
十几只手举起来。桂花也举了——她家用过邻居的缝纫机补衣服。
“识字吗？”
“我识！”桂花抢着说，“我能写名字，能看报纸！”
王主任多看了她一眼：“多大？”
“十……二十。”桂花撒了谎。
“跟我来。”
招上的有八个，五女三男。王主任领着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城东的第三纺织厂。厂区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