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茧
桑宁第一次触碰蚕茧，是在六岁那年。
那是农历六月初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林素娥就把她从竹床上轻轻摇醒。屋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谁在远处催促着什么。
“宁宁，起来看蚕。”
桑宁**眼睛，跟着母亲穿过堂屋，走进后院那间低矮的蚕房。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桑叶的清香和蚕沙特有的微腥。昏黄的灯泡下，密密麻麻的蚕匾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微缩的城池。
“它们要上山了。”母亲轻声说。
桑宁踮起脚尖，看见蚕匾里的蚕宝宝们不再吃桑叶，而是昂着头，在匾边缓缓蠕动。它们的身体变得透明，能看见体内那根细细的丝线，像藏着一汪银亮的月光。
“什么叫上山？”
“就是要结茧了。”母亲从墙角抱起一捆早已备好的稻草，双手灵巧地将其分成小束，扎成一个个伞状的草山，“蚕宝宝吐丝结茧，把自己裹起来，就像……就像给自己盖一座小房子。”
桑宁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只正在寻找位置的蚕。凉凉的、软软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但那只蚕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继续固执地向前蠕动。
“它会不会疼？”桑宁问。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傻孩子，吐丝是蚕的使命。它们生来就是为了这一缕丝，丝尽了，命也就尽了，但新的生命会在茧里醒来。”
那时的桑宁并不懂母亲话中的深意。她只看见母亲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浸泡在蚕室而略显粗糙、指节微微变形的手，正温柔地将一只只蚕引到草山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母亲的发间，她忽然发现，母亲的黑发里藏着几根银丝，像蚕吐出的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
“妈妈，你的头发白了。”
母亲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人都会老的，宁宁。就像蚕，吐完了丝，就该休息了。”
“那我不让你老。”
母亲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颈窝里。桑宁闻到母亲身上特有的味道——桑叶的清香、皂角的洁净、还有一丝丝汗水咸涩的气息。那是她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好，”母亲轻声说，“妈妈不老，等宁宁长大了，妈妈还要给你带孩子呢。”
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江南，桑宁家所在的村庄还保持着古老的蚕桑传统。每年六月初六，村里都会举行“晒蚕茧”的仪式，把这一年新收的蚕茧铺在竹匾上，在太阳底下暴晒。老人们说，六月初六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日子，晒过的蚕茧不会生虫，缫出的丝也格外光亮。
桑宁记得那个六月初六的午后，全村的女人都出来了。她们穿着蓝布褂子，头上包着花头巾，把金黄的蚕茧一匾一匾地摆在村口的晒场上。阳光烈得刺眼，蚕茧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女人们一边翻动着蚕茧，一边说着闲话，笑声像银铃一样在田野上回荡。
母亲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给桑宁讲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嫘祖的女子……”
“嫘祖是谁？”
“她是黄帝的妻子，也是咱们养蚕人的老祖宗。传说她发现蚕会吐丝，就教人们养蚕、缫丝、织布。从那以后，人们才有了衣裳穿，不用再披兽皮、裹树叶了。”
桑宁仰头看着母亲，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母亲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桑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桑宁的心里。
“那嫘祖的妈妈呢？”桑宁忽然问。
母亲怔住了。她放下蒲扇，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过了很久才说：“嫘祖的妈妈……史书里没有记载。但每一个母亲，不都是这样吗？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更远的地方，然后自己留在原地，慢慢变成故事里的一个影子。”
桑宁不太明白，但她看见母亲的眼角有泪光闪动。她伸出小手，帮母亲擦了擦眼睛。
“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母亲笑了，“妈妈是高兴。高兴我的宁宁，能生在这么好的时代。”
那天晚上，桑宁在蚕房边睡着了。梦里，她变成了一只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