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绸缚命，婚书碎情------------------------------------------。，裹着未化的残雪，压在谢府朱红大门前的青砖上。天光还没透亮，街角狗吠几声，又迅速沉下去。没人放鞭炮，没人撒红纸，连喜鹊都不落枝头。，看笑话的人不在少数。“这个就是姜家那个废物庶女！？难怪谢家少主要退婚。原来是姜家女配不上谢家少主啊！唉呀呀——”。。。，绕过背后，另一端拴在石柱上。粗粝的布料磨着皮肤，像是要把骨头勒进肉里。嫁衣是染红的粗布，没有绣纹，没有金线，穿在身上像披了块刚从染缸捞出的破布。，我第一次走出废院。，是被押出来的。，离我不远不近。他们穿着簇新的冬袍，袖口滚毛边，嘴里呵着白气，眼神却比这冬晨还冷。有人低声笑，说：“总算把她送走了。”另一个接话：“灵根废劣的东西，嫁进来也是丢脸。”。
目光平视着谢府那两扇紧闭的大门。门环是铜兽首，张着嘴，咬着圆环。我盯着它的眼睛，一眨不眨。
怀里有东西在动。
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幼兽蜷在我臂弯里，鳞片暗沉，四爪收拢，尾巴卷着自己，像团快熄的火炭。它呼吸微弱，一下，又一下，贴着我的胸口起伏。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三天前我在后山断崖下捡到它。那时它浑身是血，一只耳朵撕裂，眼睛闭着，像是被人扔下来等死的。我把它藏进怀里带回废院，喂了点嚼碎的野草根。
它没睁眼，也没叫。
但从那天起，它就没松开过我的衣襟。
风刮得更狠了。
我抬起脚，碾了碾脚下的一片枯叶。鞋是旧的，底子裂了口，走了一路，脚心已经冻麻。族老说我不能空手进门，得带点“吉物”冲喜。于是他们塞给我这只病兽，说是“贱命配贱畜，倒也般配”。
我抱着它，没推拒。
红绸绷得更紧了些。我动不了太多，只能靠膝盖微微屈伸，保持体温。雾水落在发梢上，顺着额角滑下来。墨发用一根麻绳束着，几缕散开，在风里飘。
半个时辰了。
谢家还没有动静。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体面的开场，等宾客聚齐，等日头升到正中——好让所有人看清，姜家那个天生浊根的庶女，今天终于被退婚了。
我不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
十五岁测灵根时，族长当众宣布我“根脉淤塞，终生无望修行”，母亲当晚就被正室毒杀。从那以后，我住在废院，吃野菜，喝雨水，冬天靠烧枯枝取暖。姜家人见我都绕路走，怕沾上“晦气”。
可三年前，谢家突然派人来说，要履行幼年定下的婚约。
我没问为什么。他们需要联姻，而我是个没人要的废物，正好填这个位置。
现在想来，大概只是拖着我，等谢无涯真正坐稳“天命之子”的名头。
如今他羽翼已丰，自然不需要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靴踏在青砖上，节奏平稳，不急不缓。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我依旧没回头，但脊背绷得更直了些。
那人走到我面前。
白衣金冠，折扇轻摇。扇面绘着什么我看不清，只看见他抬起手，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
婚书。
他没看我，直接展开，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场听见。
“姜烬灵根浊劣，不堪为妻，此婚约自今日起作废。”
他说完，双手一撕。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
碎片飘下来，一片落在我的鞋面上，一片擦过那只幼兽的鼻尖，轻轻颤了颤，被风吹走了。
我依旧站着。
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混着污水往下滴。我没有擦，也没有抬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语。
“早该退了！”
“浪费谢少主吉日良辰！”
“还不快滚？赖在这儿装贞洁烈女？”
接着，桶响。
一人提着木桶从侧巷冲出来，桶沿还挂着菜叶和馊饭粒。他站在我头顶，手一倾——
泔水泼下。
冰凉腥臭的液体从头顶灌入，顺着发丝流进脖颈，浸透嫁衣，滴滴答答砸在地面。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里全是模糊的水光。
怀中的幼兽猛地抽搐了一下。
它动了动脑袋，似乎想抬起来，但四肢软得撑不住身体，只能把脸埋进我胸前的布料里。
我低头看它。
它的眼睛仍是闭着的，但耳朵微微抖了抖。
我伸手，用袖子轻轻抹去它脸上沾到的污物。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它。
没人说话了。
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族人，此刻也安静下来。他们看着我，眼神从讥讽变成一丝不安。
因为我没动怒。
没哭，没骂，没挣扎。
我只是蹲了下来。
红绸还绑着我，石柱限制了活动范围。我屈膝跪坐在地，把幼兽整个护进怀里，用背挡住人群的目光。
它的身体很冷。
比我的体温还低。我解开嫁衣外襟，把它贴着胸口放进去，再把衣服裹紧。我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随时会停。
然后，我抬起头。
目光扫过那些曾对我冷眼相待的族人。他们有人别开脸，有人冷笑，有人故意扬高下巴，仿佛在说：你还能怎样？
我也看向谢府大门。
谢无涯已经转身。他折扇合拢，背影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向内堂。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头看一眼。
我也不需要他看。
我慢慢站起身。
红绸拉扯着我的手腕，但我站得很稳。湿透的嫁衣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委屈。
不是悲伤。
是恨。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信。
不信天。
不信命。
不信他曾牵过我的手，说过“等我长大娶你”的那个傍晚是真的。
更不信，我会一辈子困在这具废躯里，任人践踏。
我低头看着怀中幼兽。
它还在喘，气息比之前稍强了一点。或许是因为贴着我，吸到了一点热气。
我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我睡不着，坐在废院墙根下啃干草饼。它不知何时醒了，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腕。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
可它很快又昏过去。
现在它还活着。只要它活着，我就不是一个人。
我攥紧红绸，用力一扯。
绳结没断，反倒割破了皮。血顺着绸布往下流，在雪地上滴出几点暗红。
我不再试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一直把我绑在这儿。婚书已毁，仪式结束，我已不是“待嫁之人”，而是“被弃之妇”。按规矩，要么由姜家接回，要么自行离去。
而我不会回去。
废院不是家。姜姓不庇我。从今天起，我与姜家再无瓜葛。
我望着谢府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的人，以为这样就能斩断一切吗？
你以为撕了婚书，就能抹去你曾趴在我家柴房门口，饿得哭出声的记忆？
你以为当众羞辱，就能让我跪地求饶，乞求你收留？
错了。
你今日所加诸于我的一切，我会记下。
一笔，都不会少。
风停了。
雾开始散。
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广场上。雪地反着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见地上那摊污水正一点点蒸发，留下黑色痕迹。
像一块烙印。
我低头，最后看了眼怀中的幼兽。
它依旧闭着眼，但鼻翼微微鼓动，像是在嗅什么。
我收紧手臂，将它抱得更紧。
“我们走。”
我说出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没人回应。
姜家族人已经开始陆续离开。有人拍拍衣袖，笑着说：“总算清静了。”有人回头看我一眼，摇头：“自作孽。”
我不管。
我只记得这一刻。
红绸还绑着我，站在这谢府门前，浑身湿冷，满身污秽，怀里抱着一只濒死的兽。
但我还站着。
我没有倒。
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要走的路，也不会从这座门开始。
而是从我脚下，这片被唾弃的土地，一步，一步，踩出去。
我不需要谁赐予我尊严。
我自己，会夺回来。
日头升高了。
红绸被阳光晒得发烫。
我静静等着。
等他们来解绳，或者等我自己找到办法挣脱。
无论哪种，我都不会多留一秒。
因为从今往后——
我不再是姜家那个任人处置的庶女。
也不是谁命中注定的陪衬。
我是姜烬。
这个名字，将来会让你们所有人，不敢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