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学的光------------------------------------------。“照顾”，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寄养。赵悦悦的父母在保密单位工作，常年在外，没法把孩子带在身边，便在老家寻了同族的赵家，把孩子托付给他们。每月按时寄来两笔钱——一笔五块，是给赵家的辛苦费，算是感谢人家照顾孩子的开销；另一笔五块，是赵悦悦自己的生活费，吃穿用度、看病抓药，全从这里面出。，在六十年代的农村，算得上一笔不小的数目了。要知道，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满一个月，也就挣十来块钱。赵悦悦父母每月寄来的十块，抵得上两个成年人一个多月的收入。赵家自然尽心，吃穿用度虽比不上城里，但从不亏待她，该有的都有。婶子每月把钱收好，赵悦悦那份单独存着，花多少记多少，心里一本明账。，亲疏到底不同。赵美才是她亲生的闺女，该使唤的时候从不手软。，什么也没说。这个年代，农村家家户户都是这么过的，重男轻女是刻在骨头里的老规矩，不是她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能扭转的。她能做的，只有陪着赵美一起干活，帮她多分担一点。。，赵悦悦从灶房端了热水出来洗脸，经过堂屋的时候，听见赵家婶子正和赵家叔商量什么事。“美她爹，你说这事儿咋办？村里小学开学了，报名费要一块。咱家就攒了这点钱，给强子交了学费，剩下的是给老三买布做衣裳的……”，闷声不响。“美今年也九岁了，村里一般大的丫头都去上了。”婶子声音里带着为难，“可咱家供不起两个。你说，美一个丫头片子，上不上学……不上。”赵家叔吐出一口烟，干脆利落，“丫头识什么字？认了也是白认。留在家里干活，过两年帮衬帮衬家里，再大点嫁出去，就完了。”。，手指慢慢攥紧了盆沿。。外婆跟她说过，小时候家里穷，只供弟弟上学。她眼巴巴地看着弟弟背着书包出门，自己留在家里割猪草、喂鸡、烧火做饭。她其实很想读书，想认字，想知道书上写的是什么。但没人觉得丫头需要认字。，日子更难了，就更没机会了。不认字这件事，她记了一辈子。
赵悦悦放下水盆，走进堂屋。
“婶子，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赵家婶子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悦悦，啥事？”
“我想上学。”赵悦悦说，“我自己的那份钱，够交学费的。”
婶子愣了一下，点点头：“你自个儿愿意上就上，回头让婶子带你去报名。你爹娘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赵悦悦应了一声，却没有走。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正蹲着喂鸡的赵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婶子，赵美今年也九岁了，村里跟她一般大的都去上了。她不想去吗？”
婶子的脸色有些不自在，没接话。
赵家叔闷声说：“家里供不起两个。”
赵悦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是寄养在这儿的，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没有资格对人家家里的事指手画脚。可她看着赵美蹲在院子里，瘦瘦小小的，头发黄黄的，一声不吭地喂鸡，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赵悦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想起赵美看她的课本时那种眼神——不是嫉妒，是羡慕，干干净净的羡慕，像是看见了一样自己够不着的东西。
她也在想另一件事。
赵美。这个名字，和她外婆一模一样。可她不敢确定，也不敢多想。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村里叫赵美的丫头，也许只是碰巧。她外婆是四几年生人，按时间算，现在应该十多岁，已经嫁人生子了，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九岁的小姑娘。
时间对不上。一定是同名同姓。
赵悦悦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赵美受委屈，她心里那股酸涩就压不下去。也许是因为她们长得像？也许是因为她太想外婆了？也许只是看不得任何一个小姑娘被这样对待。
她说不清。也不想去深究。
第二天一早，赵悦悦去报了名，交了学费，领了新课本。她把课本抱在怀里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赵美正蹲在墙根底下剁猪草。
赵美抬起头，看见她怀里的课本，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剁猪草。手里的刀起起落落，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
赵悦悦在她面前蹲下来。
“赵美。”
“……嗯。”
“你想上学吗？”
赵美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想。但是家里没钱。”
赵悦悦没说话，站起来回了屋。
当天晚上，赵家叔和婶子又在堂屋里嘀咕。赵悦悦趴在里屋的床上，竖着耳朵听。
“美她爹，今天悦悦去报名了。美看见人家的课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婶子的声音带着心疼，“这孩子，懂事是懂事，可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有啥办法？家里就这条件。”赵家叔的声音闷闷的。
“要不……让美也去上？先交半年的，紧一紧也能凑出来……”
“凑出来又怎样？上了学，家里的活谁干？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再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认得两个字就行了。”
婶子不说话了。
赵悦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赵悦悦端着碗，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叔，婶子，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赵家叔和婶子都看向她。
“我爹娘寄来的钱，交完学费还剩一些。我想……我想借给赵美交学费。”她特意用了“借”这个字，“等她以后长大了再还我。”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家叔皱了皱眉：“那怎么行。你爹**钱，是给你用的，还给你留着抓药补身子的。我们赵家的闺女，哪能花你的钱。”
“不是白给，是借。”赵悦悦说，“赵美以后肯定有出息，等她挣了钱还我就行。”
赵家叔还是摇头：“不行，传出去像什么话。让村里人知道了，说我赵家占人家孩子的便宜。”
赵悦悦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叔，外人又不知道。学费是我自己去交，谁交了钱老师又不往外说。村里人问起来，就说家里自己出的。谁知道呢？”
赵家叔愣了一下，没接话。赵家婶子看看赵悦悦，又看看赵家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
赵悦悦知道，这事儿不能急。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说：“叔，您再想想。不着急。”
说完她就端着碗进了灶房。
接下来几天，赵悦悦没再提这件事。她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就在堂屋里写作业、看书。赵美干完活，有时候会溜到堂屋门口，站在那儿看她写字，也不进来，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赵悦悦假装没看见，故意把课本摊开，让赵美能看清上面的字。
又过了两天，赵家婶子终于憋不住了。那天晚上，她把赵悦悦叫到灶房里，压低声音问她：“悦悦，你那天说的事……还作数不？”
赵悦悦心里一喜，面上不显，点了点头：“作数。”
婶子叹了口气：“你叔那个人，就是死要面子。我跟他说了好几天，他才松口。不过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让外人知道。学费的事，跟谁也不许说。外人问起来，就说是家里自己出的。你叔这人，一辈子好面子，让人知道他闺女上学还要借别人的钱，他脸没处搁。”
赵悦悦笑了：“行。本来就是我借给赵美的，又不是白给。等她长大了还我就是。”
婶子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赵悦悦的头：“你这孩子，心善。没有你这样的伴儿，是她的福气。”
赵悦悦没说话。心善吗？也许吧。但她心里清楚，她帮赵美，不只是因为心善。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不得赵美受委屈，看不得她蹲在墙根底下剁猪草的时候，眼睛还往学校的方向瞟。
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像一个人了。
第二天一早，赵悦悦带着赵美去学校报了名的。交学费的时候，赵美站在她身后，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报名的老师是个中年妇女，戴着眼镜，看了看赵美，又看了看赵悦悦，笑着问：“这是你姐姐？”
赵美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是她的堂姐。”
老师没再多问，把赵美的名字写在本子上。
回去的路上，赵美一直牵着赵悦悦的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赵悦悦。
“悦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上学。”赵美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会好好读书的。等我长大了，赚了钱，我还你。”
赵悦悦笑了：“好，我等着。”
夕阳***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赵悦悦牵着赵美的手往前走，心里想着——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你以后会变成谁，这一世，你要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活着。
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