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痕迹------------------------------------------，江砚影关掉终端屏幕。轨道车在隧道里滑行的轻微震动透过鞋底传来，窗外是流动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簇应急灯的惨绿光斑。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滚着那几个词：*7区，龙，危险，钥匙。。裹着电流杂音，碎得拼不起来，却像烧红的针，扎进她麻木了一年的神经里。。，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发出规律的低啸。惨白的顶灯照在光洁的合成材料桌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她坐下，打开分配给她的那台终端。，辉科内部系统的蓝灰**面跳出来。权限不高，能访问的大多是流程文件、报销记录、物资清单这些边角料。她移动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缓慢游移，像在黑暗的水底摸索。，其实她也不完全清楚。陆寻云留下的信息太碎，周序给的任务又太模糊。药剂失踪，可能关联陆寻云——就这么两句话，把她扔进了这座巨塔。。时间筛选，拉到三年前。一长串条目瀑布般刷下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看得人眼晕。她扫得很快，指尖在触控板上轻划，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手指停了。：申请部门，特殊样本运输科。事由，样本转运。目的地，*7区第三实验室。日期，星尘**319年7月15日。，是319年6月28日。。。运输清单的扫描件有些模糊，项目列着一串代号：S-7型培养皿，N-3神经稳定剂……中间一项被大块黑色涂抹盖住了，只露出边缘几个残字：“活性组织”。涂抹是物理的，黑墨在扫描件上晕开一片脏污。，有几个极淡的、几乎被完全覆盖的手写数字。。，脸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冰冷的显示屏。光线刺眼，她眯起眼，仔细分辨。那串数字……前六位，她太熟了。熟到不需要回忆，就刻在骨头里。
陆寻云在异能管理局的专属识别码，前六位，一模一样。
心跳猛地撞了下肋骨。她稳住呼吸，指尖有点冷，点向这份报销单的审批流程链接。
鼠标刚压下去，屏幕右下角骤然弹出一个红色三角图标，尖锐的警告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警告：查询操作触及二级保密内容。需部门主管及以上权限授权。已自动记录此次查询行为，并通知安保部门进行合规性核查。
糟了。
江砚影瞬间松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动作很自然，像是累了稍作休息。脑子里却飞快地转：触发警报了，低级别，但足够引来人。辉科的规矩，涉及*7区和特殊样本的异常查询，一定会核查。
不能慌。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新人特有的、略带茫然的疲惫。关掉报销单页面，随手点开一份月度物资消耗报表，敲打起键盘。哒，哒，哒。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都穿着安保部的黑制服，胸口别着银鹰徽。走在前头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脸颊瘦削，眼神像钩子，一进来就钉在江砚影脸上。后面跟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数据板。
“江影？”男人开口，声音平板。
江砚影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是我。请问……”
“安保部例行核查。”男人亮了一下证件，“你刚才查询了一份三年前的报销单，涉及保密内容。解释一下。”
“报销单？”江砚影皱眉，想了想，“哦，您是说……我在熟悉以前的业务流程，随机点开几份看看。是有什么问题吗？”
“随机点开，就点到了*7区的特殊样本运输记录？”男人盯着她，目光没移开。
“*7区？”江砚影表情更困惑了，声音里带了点紧张，“我不太清楚……那份单子看起来就是普通运输啊。附件有些地方涂黑了，我还以为是扫描没扫好。”
她语气自然，甚至有点新人闯祸后的不安。
男人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几秒钟，长得像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然后他忽然问：“秦越主任跟你交代过工作权限吗？”
“秦主任？”江砚影摇头，“只说了日常工作，让我尽快熟悉。”
“没提过哪些东西不能碰？”
“没有。”
男人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移开视线，对身后的年轻安保说：“记录。员工江影，新入职，误触二级保密内容。口头警告，加强权限教育。”
“是。”
年轻安保在数据板上划拉着。
男人最后瞥了江砚影一眼，那眼神很深，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转身，带着人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江砚影依旧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报表里无关紧要的数字。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停下手。后背衬衫贴着一层冰凉的汗。
侥幸。
但那个安保头子的眼神……她总觉得，他没全信。
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这次声音很轻，两短一长。
江砚影抬眼：“谁？”
“安保夜巡。”门外是个粗哑的男声，“这层电路报修，查一下备用电源接口。”
是孙野。
她起身开门。孙野穿着保安制服，拎着工具箱，帽檐压得很低。侧身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快而轻。他先扫了一眼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然后才蹲下身，假装检查墙角的接口。
“没事？”他压低声音，嘴皮几乎没动。
“暂时。”江砚影也压低声音，“刚走两个安保部的。带头那个叫赵锋？”
“赵**。”孙野从工具箱里掏出个检测仪，在接口上比划，声音从底下传来，“三组的头儿，鼻子比狗灵。他没全信你，出来时候脸色不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监控录像我处理过了。触发警报前后十分钟，画面显示你一直在看报表，没碰过不该碰的。”
江砚影愣了下：“你怎么做到的？”
“**有**的路子。”孙野咧嘴，白牙在昏暗里闪了一下，“别问。反正明面上，你干净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恢复正常音量：“接口没问题，江小姐。打扰了。”
说完，拎起工具箱，朝江砚影使了个眼色，拉开门走了。
门再次关上。
江砚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孙野这人，平时看着莽，做事倒细。监控录像那种东西，绝不是临时起意能搞定的。他早就留了后手。
她坐回工位。
屏幕还亮着，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盯着，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赵锋的眼神，报销单上那串被涂黑的编号，陆寻云的声音……搅在一起。
她伸手，想关掉页面。
鼠标刚动，屏幕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报表窗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挤开，一个深蓝色的预览界面弹了出来。
界面中央，是一份文档的残影。
**是沉郁的蓝，文字是刺目的白。文档标题清晰得扎眼：
《零号实验体观察日志（部分）》
江砚影的呼吸停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文档内容大部分是扭曲的乱码和跳动的像素块，只有标题和末尾的署名栏勉强能看清。署名处原本应该有名字，但被人为涂抹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
一个汉字。
“陈”。
窗口只存在了三秒。然后像被一把掐断的电流，骤然黑屏。两秒后，屏幕重新亮起，恢复到了月度报表的页面。
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江砚影坐在椅子里，没动。指尖冰凉，血液却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零号实验体。
陈。
她慢慢靠向椅背，后脑抵着冰冷的合成材料。窗外，天还没亮，核心塔外的霓虹早已熄灭。只有远处*7区方向，一点猩红的光，固执地亮在沉沉的黑暗里。
像一只眼睛。
同一时刻，异能管理局地下四层，特别行动指挥中心。
这里没有窗，灯光是冷白色，照在金属墙壁和整面墙的战术屏幕上，反射出硬邦邦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臭氧味，混着咖啡和疲惫的气息。
陈惊蛰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链。她三十三岁，身形高挑，穿着合身的深灰色作战服，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常年处于压力下的锐利。
门滑开了。
周序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数据板。他看了眼陈惊蛰的背影，走到控制台另一侧，把数据板放下。
“三号卫星城的最新报告。”他说，“过去七十二小时，荒骸活动频率又降了百分之十五。巡逻队遭遇的袭击次数，是同期平均值的三分之一。”
陈惊蛰没回头：“异常？”
“太异常了。”周序调出地图，几个红点在卫星城外围区域闪烁，“荒骸不是消失了，是活动模式变了。它们开始避开常规巡逻路线，集中在几个固定区域……像在守什么东西。”
“或者，”陈惊蛰终于转过身，靠在控制台上，“像被什么东西引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
周序沉默了几秒，开口：“辉科那边，江砚影触发了低级别警报。安保部的赵锋去查了，没抓到把柄。”
“赵锋是魏沧澜的人。”陈惊蛰说，语气很淡，“他亲自去，说明有人‘提醒’了他。”
“秦越？”
“有可能。”陈惊蛰走到旁边的咖啡机旁，接了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位秦主任，水太深。他到底是谁的棋子，现在看不清。”
周序看着她：“你担心江砚影撑不住？”
“我担心她撑得太好。”陈惊蛰放下杯子，杯底碰在金属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那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陆寻云失踪，她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压成一根针。现在这根**进辉科，要么捅破天，要么……”
她没说完。
周序懂。要么针断在里面，连个响都听不见。
“老鬼和**在外围策应。”周序说，“灵溪也在医疗中心站稳了。他们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陈惊蛰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但棋盘太大了。魏沧澜，辉科，四大家族，卫星城，荒骸……每一边都在动。我们手里这几颗子，够干什么？”
她走到战术屏幕前，手指划过卫星城的分布图：“荒骸活动异常，绝对跟辉科的实验有关。林洪生那个‘龙’项目，吃进去的资源是个无底洞。魏沧澜凭什么一直给他输血？”
“凭实验结果。”周序声音沉下去，“如果‘龙’项目真能造出可控的、强于普通荒骸的东西……”
“那他就有了**。”陈惊蛰接上话，“跟内圈那四家老爷们讨价还价的**。甚至，重新洗牌的**。”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黑鸦堂那边呢？”周序换了个话题。
“新上位的‘血鸦’，手段狠，胃口也大。”陈惊蛰调出一份情报简讯，“他切断了我们三条线，还放话，黑市的异能物资，以后只卖给‘出得起价’的人。我怀疑，他背后也有人。”
“魏沧澜？”
“或者秦家。”陈惊蛰关掉屏幕，“谁知道呢。这潭水，早就浑得看不清底了。”
她走回控制台，拿起之前那份数据板，快速浏览着。忽然，她手指停在一个条目上。
“这是什么？”她问。
周序凑过去看。条目是加密的，来源标记是“深网匿名节点”，内容只有一行字：
“零号实验体观察日志残片已释出，指向‘陈’。接收方：辉科内部，权限HC-7392。”
周序脸色变了。
HC-7392，是江砚影在辉科的工号。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七分钟前。”陈惊蛰盯着那行字，眼神冷得像冰，“匿名节点，一次性的，追不到源头。但信息直接送到了我们这里……送信的人，知道我们在盯辉科，也知道江砚影的工号。”
她抬头，看向周序：“有人在下饵。钓江砚影，还是钓我们？”
周序没说话。他盯着那条信息，脑子里飞快地转。零号实验体，陈，观察日志……这些词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陆寻云。
如果陆寻云就是那个“零号实验体”……
“消息压不住。”陈惊蛰放下数据板，声音很稳，“既然送到了我们这儿，说明放饵的人没打算藏着。江砚影现在很可能已经看到了。我们得做决定——是让她继续往里钻，还是立刻撤出来。”
周序沉默了很久。
控制台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想起了陆寻云失踪前那个晚上，年轻人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了江砚影这一年来，那双越来越冷、越来越空的眼睛。
最后，他开口：“让她自己选。”
陈惊蛰看着他，没反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行。”她说，“那就看看，这根针到底能扎多深。”
她转身，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战术屏幕亮起，卫星城的地图被放大，几个红点密集地聚集在东北角的一片废墟区。
“荒骸的异常聚集区，离三号卫星城只有二十公里。”陈惊蛰说，“我明天带惊蛰小队过去看看。如果真跟辉科的实验有关……说不定能抓到尾巴。”
周序点头：“小心点。”
“你也是。”陈惊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旧识才懂的默契，“魏沧澜不是傻子。我们动得越多，他嗅到的味道就越浓。”
她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顿了一下，没回头。
“周序。”她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针断了……”陈惊蛰的声音很轻，“记得把断茬***。别让它烂在里面。”
门滑开，又关上。
周序独自站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盯着屏幕上那条加密信息。许久，他伸手，关掉了屏幕。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控制台边缘几个指示灯，还在固执地闪着微弱的红光。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