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轿夫的脚，没有踩在地上。他们的脚板离地面还有两寸的距离，就那么悬着、飘着，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没有脚步声。整支队伍，除了那诡异的唢呐声，什么动静都没有。山里的夜本来应该有风声、虫鸣，可现在这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李大胆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手举着油灯，一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柴刀。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墩子在他脚边缩成一团，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
队伍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
八个轿夫同时停下动作，肩上的轿子稳稳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周围安静得可怕，李大胆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就在这时，轿帘动了。
那道朱红褪色的轿帘，像是被一阵从轿子里面吹出来的风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绣花鞋，从轿帘缝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红缎面的绣花鞋，鞋头上绣着精细的花样。李大胆借着灯笼的微光看清楚了——鞋头上绣的不是寻常的鸳鸯牡丹，而是一双闭着的眼睛。细致的针线勾出了上下眼睑，连睫毛都绣得根根分明。那双绣出来的眼睛，安安静静地闭着，像是在沉睡。
李大胆盯着那只绣花鞋，整个人僵在那里，想跑却挪不动腿。
就在他盯着的这眨眼工夫——
那双绣在鞋面上的眼睛，像活了一样，猛地睁开了。
眼睛里头，有用黑线绣成的瞳仁，那瞳仁直直地盯着李大胆的方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李大胆“啊”了一声，柴刀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路边的岩石，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崖。
墩子突然发疯似的叫了起来，一声一声，凄厉尖锐，震得山谷里回声阵阵。
就在这时，轿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柴，指尖上涂着蔻丹，红得刺目。那只手掀开轿帘，露出一张脸。
李大胆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那是一张年轻姑**脸。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瓜子脸，柳叶眉，五官生得极其标致，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好看。可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却红得像抹了血，一双杏仁大的眼睛里蓄着两汪水光，说不上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凤尾一直延伸到裙摆，华美得像戏台上的行头。那嫁衣的绣工精致得令人咋舌——凤凰的羽毛根根分明，缭绕的云纹层层叠叠，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说不尽的功夫。
可这身嫁衣皱巴巴的，下摆上沾着土，袖口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穿了很久很久。
红衣新娘看着李大胆，嘴角缓缓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既像笑又像哭的表情。
她用一种幽幽的、软软的声音，像是隔着几里地飘过来似的，开口说话了：
“大哥，我嫁你呀。”
声音轻柔，甜丝丝的，可落在李大胆耳朵里，比半夜山里的猫叫还瘆人。
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裳，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但他终究是当过兵的人，刀头舔过血的，知道这时候要是怂了，就真的完了。他咬着牙，一把攥紧柴刀，用尽浑身的力气，从喉咙里逼出来一句颤颤巍巍的话：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第三章 一根红绸，三十年的债
问完这句话，李大胆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拼命——虽然他也不知道柴刀能不能砍到这些没有脚的鬼东西。
可接下来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轿子里的新娘子听见他问这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眨了眨，两行泪就淌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泪，眼泪顺着青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大红嫁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湿印子。
看着她哭，李大胆心里那股子恐惧忽然被什么东西冲了一下，淡了几分。
他见过死人，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首，缺胳膊断腿的，肠子流一地的，他都不怕。可他从没见过一个鬼哭成这样——她哭得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