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杜兴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人，是在九月的一个周二黄昏。
北京东三环的光华路上，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凝固的河流。他站在星巴克二楼靠窗的位置等咖啡，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行人匆匆。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从对面写字楼出来，在路口等红灯。她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看着车流。绿灯亮了，她没动，像是在想什么事出了神。直到旁边的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恍然惊醒，快步穿过马路。
杜兴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她漂亮——长相确实不差，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身形纤细，但吸引他的是那种神态。一种说不上来的疲倦，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累，而是像一个人装了太久，终于到了傍晚不需要再装了，于是所有东西都从骨子里往下沉。
他端了美式咖啡回到工位。广告公司的项目统筹，说穿了就是给甲方当孙子，给乙方当大爷，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那天他加班到九点多，下楼抽了根烟，走出大厦门口时看见那个女人从隔壁写字楼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站在台阶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杜兴掐灭烟头，上了自己的车。白色高尔夫，开了六年，车里座椅皮革开裂的地方用胶带粘着。
那之后的一个多星期，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在不同场合碰到。星巴克，电梯，地下**，有时候是在写字楼大堂的闸机口，有时候是在楼下便利店。杜兴甚至开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栋写字楼里少说有三千人上班，为什么总是这个女人在他视线里出现？
后来他才知道，她的公司跟他在同一层，只不过是走廊另一头的尽头。那一层的布局像个倒T字，他的公司在横杠的左边，她的公司在竖杠的末端，中间隔着一道消防门。如果不是特意走过去，平时根本碰不着。但偏偏那个消防门经常被人用灭火器箱顶着，所以他们相当于共享了半条走廊。
第三次在走廊里碰见的时候，杜兴开口说了话。
那天走廊的灯坏了，应急灯发出幽幽的蓝光。她从消防门后面走出来，差点撞上他。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行灰色的英文：Coffee is always a good idea.
“不好意思。”她说。声音比杜兴想象的要低一些，像是嗓子不太好的人刻意压低了说话。
“没事，”杜兴说，“这层的灯报修三天了还没人来管。”
她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为了一盏灯跟她搭话。她说：“我报过物业了，说是在等零件。”
“那没辙了，等着吧。”杜兴笑了笑，端着杯子走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交换名字，没有加微信，甚至算不上一次真正的对话。
但有些东西就是这么开始的。不是电光石火，不是一见钟情，就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从“无人”变成了“有人”。之前走廊里遇到人，你眼睛扫过去，跟扫过一面墙没有区别。但自从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就不再是一面墙了。杜兴再在走廊里看见她，会下意识地点个头，她也会点一下头，仅此而已。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周三。
那天下午三点多，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杜兴在星巴克跟甲方开电话会，一开就是一个半小时，出来后雨已经下得铺天盖地。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犹豫要不要冲回**。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也在等雨停，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用手拢着。
是她。
“又没带伞？”杜兴说。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了他是“那个走廊里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带了，”她说，“但这雨太大了，打伞也没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灰蒙蒙的雨幕，谁也没再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杜兴不知怎么想起一件事，说：“这附近有个地下通道，一直通到对面写字楼的地下**，从**走过去就不会淋到。”
她想了想：“我没有那个**的门禁。”
“我有，”杜兴说，“从我们公司地库可以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