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开一条缝，黑亮亮的，看什么都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顾衍昭把她抱在怀里，坐到沈清宁身边。
"清宁。"
他低声叫她。
"你听到了没有，太医说你有好转。"
"你再撑一撑。"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人。
"念安每天都在等你睁眼。"
沈清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衍昭浑身一震。
"清宁？"
他的声音急了。
"你听到了？"
他盯着她的脸，目不转睛。
可等了许久许久，那双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睫毛也不再颤动。
或许只是他看错了。
或许只是光影的把戏。
他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怀里的女儿在锦被里动了动，小嘴无声地张了张，像是在做梦。
顾衍昭低头看她。
他忽然想，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听到过母亲的声音。
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的母亲就躺在旁边，触手可及，却隔了一整个生死。
那天夜里，周桓的消息回来了。
"确认了。"
他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是陆姑娘。人在城外一座农庄里落脚，身边只有一个丫鬟，日子过得很清苦。"
顾衍昭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怎么安排？"周桓问。
沉默了很久。
"明天。"顾衍昭开口，"明天派人去接。安置在城西那处别院里，不要声张。"
"是。"
周桓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和沈清宁，还有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东西。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第十章
深夜。
顾衍昭刚让周桓去安排接人的事，回到了沈清宁的屋里。
他在床前坐下来，习惯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依旧没有温度。
他看了她很久。
他在想那些信上的内容。
军粮被劫的那年冬天，他在北境的营地里冻了两个月，等着**的补给。他不知道，那批迟来的粮草，不是**发的，是他的妻子暗中用沈家的路子运过来的。
棉衣短缺的那次，他的兵在雪地里打了半个月的仗，冻伤了几百号人。后来忽然到了一批厚实的棉衣，他还以为是工部终于办了人事。
原来是她。
全是她。
而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陆婉音。
在想那个不知流落何方的姑娘有没有挨冻，有没有挨饿，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的妻子就在后方替他撑着家，替他挡着风，替他补着漏洞。他一个字都没问过，一声都没谢过。
五年。
他甚至记不清她长什么样。
如今她躺在这里，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他还在安排去接另一个女人。
顾衍昭闭上了眼睛。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怀里的女儿突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
念安的眼睛睁着，黑亮亮的，直直地看着他。
七天大的孩子，那双眼睛里不该有任何情绪。
可顾衍昭就是觉得，她在看他。
然后，他的脑袋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稚嫩，像风穿过窗缝时带出的那种细细的尾音。
"爹爹。"
顾衍昭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念安的嘴巴没有动。
但那个声音又来了。
"爹爹，娘在肚子里的时候，每天都跟念安说话。"
顾衍昭的手开始抖。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脑海里那道稚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娘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爹爹。"
顾衍昭的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他想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怀里的念安还在看着他。
然后，第三句来了。
"娘说，如果她死了，爹爹就可以去找那个姑娘了。"
顾衍昭的呼吸断了一拍。
"娘说她不怨爹爹。"
"娘说……"
"她只是有点舍不得念安。"
顾衍昭整个人钉在了那把椅子上。
怀中的婴儿忽然又闭上了眼睛，小脑袋歪了歪，似乎是睡过去了。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心口上烫出了印子。
她知道。
沈清宁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心里有别人，知道他在找陆婉音，知道她只是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