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小兵最后一次敬礼  |  作者:半生写风云  |  更新:2026-05-06
重阳节------------------------------------------,辰州城下了场秋雨。,但绵,一下就是三天。码头上泥泞不堪,脚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扛货,骂娘声混着雨声,湿漉漉地黏在空气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江面。。,我记了。。,抽成十五块大洋,我只记了十块。剩下五块,我另起了个账本,记在“暂存”项下。,现在躺在我床板下的瓦罐里。,原本装着他攒的铜板。我数过,一共三百二十七个,用麻绳串着,沉甸甸的。,里面多了五块银元。,袁世凯的头像,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我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不是贪财,是提醒自己——这世道,想活着,得留后手。。,手指头点着数字,点得很慢。点到王老板那笔时,停了一下。“茶叶三十箱,抽成十块?”他抬头看我,“王老板说的可是十五块。”,脸上不动声色:“王老板那天喝多了,说的十五。后来清醒了,又说是十块。我怕记错,特意去问了船上的伙计,确实是十块。”
疤脸张盯着我,眼睛像刀子。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躲。
过了很久,他笑了。
笑得很怪,像哭。
“你小子,”他说,“机灵。”
他合上账本,没再问。
但我能感觉到,他不信。
不信,但暂时不会动我。
因为账房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动了我,没人记账。码头的账一天都不能断,断了,钱就乱了,钱一乱,上面的人就要问。
疤脸张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他只能忍。
我也只能装。
***
九月初九,重阳。
码头放半天假,脚夫们有的去登高,有的在货栈赌钱。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揣着两块大洋,进了城。
辰州城比夏天时萧条了些。街上的铺子关了几家,招牌在风里晃,吱呀作响。行人匆匆,脸色都不太好。茶摊的老板说,北边在打仗,物价涨了,米价一天一个样。
我在街上转了两圈,最后走进一家当铺。
当铺门脸不大,黑漆招牌,写着“恒昌典当”四个金字。柜台很高,我踮起脚才能看见里面的人。
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块玉佩。
“掌柜的,”我说,“当东西。”
老先生抬起头,透过眼镜看我:“当什么?”
我把陈老倌给的银镯子放在柜台上。
老先生拿起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头弹了弹,听声。
“细银,成色一般,有磨损。”他放下镯子,“死当活当?”
“活当。”
“活当六钱银子,三个月赎,过时不候。”
我算了算。六钱银子,约合八百文铜钱,够买两石糙米。
“当。”
老先生开了当票,数了六钱碎银给我。银子用红纸包着,我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走出当铺,我没回码头。
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药铺。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济生堂”,字迹斑驳。
我推门进去,药味扑鼻。
柜台上坐着个伙计,正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抓药?”
“嗯。”我把当票和碎银放在柜台上,“抓三副治咳血的药。”
伙计看了看当票,又看了看我:“治谁?”
“一个老人。”
“方子呢?”
“没有方子。”我说,“就要治咳血的,最好的。”
伙计打量我几眼,没再多问,转身抓药。
药包好,三大包,用麻绳系着。我付了钱,还剩几十文,买了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回码头的路上,天阴了。
风很大,吹得江面起浪。货船在浪里摇晃,缆绳绷得紧紧的。
我走到后山,周账房的坟前。
坟上的木棍还在,绑着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响。我蹲下来,把药和桂花糕放在坟前。
“周先生,”我低声说,“药我买来了,您用不上,我烧给您。桂花糕是甜的,您尝尝。”
我点了沓纸钱。
火苗窜起来,**纸钱,很快烧成灰。药和桂花糕我没烧,就放在那儿。山里野物多,夜里会来吃。
也算是个念想。
烧完纸,我没急着走。
坐在坟边,看着山下的码头。
从这个角度看,码头很小。船像火柴盒,人像蚂蚁。那些喧闹声传不上来,只有风声,呼呼的。
我想起周账房临终前的话。
“账能救人,亦能**。”
我现在手里有账。
黑色的账本,记着胡三和疤脸张的勾当。
这账,能救我吗?
还是……会杀了我?
我不知道。
风更大了。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下山。
***
九月十二,码头上来了批特殊的货。
不是桐油,不是茶叶,是枪。
二十口木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从一艘汉口来的货船上卸下来。脚夫们搬的时候,疤脸张亲自盯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站在账房窗前,看得清楚。
那些木箱很沉,两个脚夫抬一口,走得吃力。箱子上没有标记,但形状我认得——长条状,一米多长,是**箱。
**四年,辰州码头,二十箱枪。
给谁的?
胡三?疤脸张?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关上窗,坐回桌前。
账本摊开着,今天该记这批货的账。但疤脸张没来说,我不能主动记。
这是规矩。
码头上,有些货可以记,有些货不能记。记了,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可能死。
我等。
等到傍晚,疤脸张上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血丝。
“今天卸的货,”他坐下,点了根烟,“记在‘五金杂货’项下,二十箱,抽成……五十块大洋。”
我提笔的手顿了顿。
二十箱枪,抽成五十块大洋。
这不是抽成,是封口费。
“记哪天的账?”我问。
“就今天。”疤脸张吐了口烟,“船号丙字十八,货主……写‘汉口李记’。”
我写下:九月十二,丙字十八号船,五金杂货二十箱,抽成五十大洋,货主汉口李记。
写完了,疤脸张没走。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屋里烟雾缭绕,呛人。
“小兵,”他忽然开口,“你来码头,多久了?”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日子,“从扛包的,到账房,爬得挺快。”
我没接话。
“知道为什么让你爬这么快吗?”他看着我。
“因为我识字,会算。”
“这是一方面。”疤脸张弹了弹烟灰,“另一方面,是因为你干净。”
干净。
这个词,让我想笑。
我干净吗?
怀里揣着秘密账本,床板下藏着五块大洋,每天在假账上签字画押。
这叫干净?
“张爷,”我说,“我不懂。”
“不懂就好。”疤脸张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码头上,太聪明的人活不长。太蠢的,也活不长。你得在聪明和蠢之间,找个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现在这个位置,就挺好。记你的账,别多问,别多看,别多想。该你的钱,一分不会少。不该你碰的,碰了,会死。”
这话是警告。
也是提醒。
我低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疤脸张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胡三爷要来查账。你把这两个月的账理一理,他要看。”
胡三。
他终于要来了。
***
那一夜,我没睡。
点着油灯,***月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明账,暗账,真账,假账。
一笔一笔,对得清清楚楚。
理到后半夜,眼睛酸了。我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
江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像鬼眼睛。
我想起困牛山上的夜晚。
也是这样黑,这样冷。但那时候,身边有战友,手里有枪,心里有火。
现在,身边只有账本,手里只有笔,心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胸口,油纸包微微发烫。
我掏出来,打开。
纸上的字又多了:
“胡三查账,意在寻隙。疤脸张近日与‘荣记’商行走得近,胡三疑其有二心。你可借机。”
借机。
借什么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胡三和疤脸张,不是一条心。
疤脸张最近和“荣记”商行走得近,胡三怀疑他想跳槽。
所以胡三来查账,不是真的查账,是找疤脸张的把柄。
而我,是账房。
账在我手里。
我该帮谁?
或者说,我该让谁赢?
我收起油纸包,吹灭油灯。
黑暗中,我笑了。
***
九月十三,胡三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四个手下,清一色的黑绸褂,腰里别着家伙。他们没进账房,在货栈大堂坐着,喝茶。
疤脸张陪着,脸上堆着笑,但笑得很僵。
我抱着账本下楼,放在胡三面前的桌上。
胡三没看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手指头点着数字,点得很仔细。
屋里很静,只有翻页的声音。
疤脸张站在旁边,额头上冒汗。
我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看了大概一刻钟,胡三放下账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账记得不错。”他说,声音很平,“清晰,工整。”
疤脸张松了口气。
“但是,”胡三放下茶碗,“有一笔账,对不上。”
疤脸张的汗又冒出来了。
“哪……哪一笔?”他问。
胡三翻开账本,指着一行字:“八月二十,王老板,茶叶三十箱,抽成十块大洋。”
他抬头,看着疤脸张:“王老板跟我说,是十五块。”
疤脸张脸色煞白。
“这……这……”他结巴了,“可能是记错了,我……我去问问……”
“不用问了。”胡三打断他,“我问过了。王老板说,就是十五块。给了你十五块,你记十块,那五块,去哪了?”
疤脸张扑通一声跪下。
“三爷!三爷明鉴!我……我一时糊涂!那五块……那五块我……”
“你贪了。”胡三替他说完。
疤脸张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胡三没理他,转头看我。
“你是账房?”他问。
“是。”
“这账,你记的?”
“是。”
“为什么记十块?”
我深吸一口气:“张爷让我记十块。”
“他让你记,你就记?”胡三笑了,“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码头上,账房只管记账,不管问为什么。”我说,“这是规矩。”
胡三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好,守规矩好。”
他站起来,走到疤脸张面前。
疤脸张抱着他的腿,哭求:“三爷!三爷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那五块大洋,我……我加倍还!”
胡三没说话。
他招了招手,一个手下递过来一把刀。
刀很窄,很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张德贵,”胡三说,“你跟了我五年,我待你不薄。码头交给你管,油水让你捞,可你**不足。”
他蹲下来,用刀尖挑起疤脸张的下巴。
“贪我的钱,可以。贪了还让我知道,不行。”
刀光一闪。
疤脸张惨叫一声,一只手掉在地上。
血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那儿,没动。
眼睛都没眨。
胡三站起来,把刀递给手下,掏出手帕擦手。
“拖出去,扔江里。”他说。
两个手下架起疤脸张,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从大堂一直延伸到门口。
胡三擦完手,把手帕扔在地上。
他走到我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黎小兵。”
“黎小兵,”他念了一遍,“从今天起,码头你管。”
我抬头看他。
“我?”我问。
“你。”胡三说,“账房兼管码头,月钱五块大洋。干得好,再加。”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四个手下跟上去。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满地血。
我蹲下来,看着那只断手。
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中指上戴了个铜戒指,已经锈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人。
“来人,打扫干净。”
***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疤脸张的房间。
房间在货栈二楼最里面,比账房大,有床有桌有柜,还有扇窗,正对码头。
我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铺好床,摆好书。
然后坐在桌前,点灯。
灯很亮,照得屋里明晃晃的。
我掏出黑色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提笔,写下:
“九月十三,张德贵贪墨事发,胡三断其手,逐之。黎小兵接掌码头。”
写完了,我合上账本。
窗外,码头灯火通明。
江面上,船来船往。
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
但我站的位置,又不一样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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