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萌娃撒娇，拉拢福伯------------------------------------------，寒院的处境更差了。，如今连粥的影子都没了。宫玥拖着病体缝了几日衣裳，换回一小袋糙米，每日煮成清汤寡水，自己舍不得喝一口，全留给了冷然。冷然看着碗里那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又看看宫玥越发凹陷的脸颊和颧骨，胖乎乎的小手攥紧了碗沿，指节上那四个小肉窝都绷平了。心底那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她知道，光是咬春杏一口，不过是小孩子撒泼，伤不了任何人的筋骨。——一个忠于生父、尚存良知、能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走动的人。。前世她费了十年才从这间寒院爬出去，对侯府那些人的嘴脸再清楚不过——趋炎附势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更多。可有一人，前世曾暗中接济过她们母女，送过一袋米、一筐炭，虽不多，却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让她们撑了过来。那人是侯府的老管家，福伯。，从冷然祖父那一辈就在府里当差，管着侯府的库房和采买，在府里有些体面，不是那种可以被人随手打发的粗使下人。他年轻时曾受过冷然生父冷岩的恩惠——那年侯府遭了贼，柳氏借机栽赃，说是福伯监守自盗。冷岩站出来替福伯说了话，查出真凶另有其人，救了他一条老命。这件事前世冷然是多年后才从一个老仆人口中偶然听说的，可这一世，她四岁就知道了。，冷然趁宫玥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寒院。，她迈着小碎步，绕过假山，穿过回廊，一路躲过好几个丫鬟婆子的视线，悄悄摸到了侯府前院的账房。说是溜，其实倒也不全是躲——谁会对一个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奶团子起戒心？中途迎面碰上个端着茶盘的丫鬟，她立马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冲人家甜甜地喊了声“姐姐好”，奶音拖得老长，那丫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竟没拦她，端着茶盘快步走了。，眼底掠过一丝冷笑。同情也好，不忍也罢，不拦就好。她不需要这些人帮她，只需要她们不碍事。，福伯正指挥两个小厮搬货。六十来岁的老人，背已经有些驼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可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还在看着这座侯府里的一草一木，还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事，还在看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良心。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几处洗不掉的汗渍，可衣裳是干净的，一丝褶皱都没有。“福爷爷——”，手一顿，转过身来，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软乎乎的小奶团子。玉雪可爱，粉雕玉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小嘴一瘪一瘪的，看着像随时都会哭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衣裳，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节**嫩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珠子磨得光滑发亮，是她娘亲宫玥亲手磨的。——这是冷岩的女儿，永宁侯府庶出的孙小姐，被扔在寒院里没人管的那个可怜孩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账册，弯腰看着冷然，声音不算冷，可也不算热络，是那种在深宅大院里待了几十年、早已学会不动声色的老仆才会有的语气。“小小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福伯对她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太多情分。一个被扔在寒院里无人问津的庶出小姐，在侯府下人们眼里不过是个可怜的小东西，不值得巴结，也不值得得罪。他愿意弯下腰跟她说话，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眼眶说红就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她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了福伯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声音糯得像化开的糖。
“福爷爷……然儿好饿……然儿和娘亲都好饿……没有饭饭吃……娘亲病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然儿害怕……”她抽噎了一下，鼻翼翕动着，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然儿不怕自己饿饿，然儿怕娘亲饿饿……娘亲把粥粥都给然儿喝了，然儿不要娘亲生病病……”
福伯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拽着他衣角的小不点。四岁，本该是侯府里锦衣玉食的年纪，可她穿的是粗布衣裳，脸上没有半点婴儿肥该有的红润，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那是饿出来的。他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冷岩，想起冷岩替他说话时那张年轻的、正义的脸，想起冷岩随军出征前拍着他的肩膀说“福伯，府里的事，劳您多费心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冷岩。
冷然一直在观察福伯的表情。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人心有软肋，福伯的软肋是她生父。可她不能一上来就提冷岩的恩情——那太刻意了，一个四岁的孩子不该记得那些事。她得先让他心疼，让他心软，让他主动想起那段恩情。
她垂下眼睛，小手在福伯的衣角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奶音里带着哭腔，可怜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福爷爷……然儿的爹爹呢？娘亲说爹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儿想爹爹……爹爹要是还在，会不会给然儿买糖糖吃？隔壁院子的姐姐们都有爹爹……然儿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然儿不是坏孩子……然儿很乖的……然儿不哭……然儿不闹……然儿只是……只是想爹爹了……”
福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蹲下来，跟冷然平视，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喉咙里堵着。
冷然知道，火候到了。该提恩情了，但不能由她说，得由福伯自己想起来。
她伸出一只手，胖乎乎的小手按在福伯粗糙的大手上，软糯糯地说：“福爷爷不哭……然儿不哭了……福爷爷也不哭……”
这个动作——是她前世在朝堂上惯用的。让人先动情，再给出一个台阶，让对方在情绪的余温里生出亏欠感，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只是前世她用这一套对付的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们，如今用在一个花甲老人身上，竟然也一样管用。不一样的是，前世她用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可此刻她按着福伯手背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算计，是真心。前世福伯在她们母女最难的时候，送过一袋米、一筐炭。不多，可在那年冬天，那袋米和那筐炭让她们撑了过来。前世的她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却已经来不及报答。这一世，她要把这份恩情，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福伯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他想起冷岩替他说话的那天，冷岩站在侯府的正堂上，面对着柳氏的诬陷和冷宏的冷眼，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福伯在侯府当差三十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差池。此事另有隐情，待我查明真相，定给母亲一个交代。”那天冷岩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福伯，府里的事，劳您多费心了”。后来冷岩走了，他没能“多费心”。他怕了，他一个老仆人，在侯府里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偶尔偷偷送袋米、送筐炭，偷偷地看着那对可怜的母女在寒院里挨饿受冻，偷偷地在心里对冷岩说“对不住”。
“小小姐，老奴对不起您，对不起夫人，更对不起大爷。”福伯的声音沙哑，像**一口老痰，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大爷当年救了老奴一条命，老奴却没能护住大爷的妻女，老奴该死——”
冷然摇了摇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可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该属于四岁孩子的光——不是冷酷，不是算计，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反而更加清澈的光。“福爷爷，您送过米米，也送过炭炭。然儿记得。”
福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一把将冷然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轻拍着她瘦小的后背，像拍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小姐，您放心。从今往后，老奴这条命就是您和夫人的。老奴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住您和夫人周全。”
冷然把脸埋在福伯的肩窝里，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奶声奶气地安慰他：“福爷爷不哭，然儿在呢。”
可她的眼睛越过福伯的肩膀，落在那间账房里堆叠的账册上。那些账册记录着侯府每一笔银钱的去向，记录着柳氏这些年在府里中饱私囊的每一笔黑账，记录着冷宏贪墨公中银两的每一笔勾当。前世，她花了整整一年才把这些账册翻遍。这一世，她有四岁的外壳，有福伯的忠心，有前世从地狱里带回来的所有记忆，有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她要让这座侯府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人，都付出该付的代价。
她闭了闭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再睁开时，那双圆溜溜的黑眸里清澈如初，只有四岁孩子该有的无辜和懵懂。
“福爷爷，然儿想回寒院了。娘亲找不到然儿，会担心心的。”
福伯连忙擦干眼泪，站起来，牵着她的小手，沿着回廊往寒院走去。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小厮，福伯便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小小姐迷了路，老奴送她回去。”那些人没有多问，福伯在府里的体面，足够压住这些闲言碎语。
走到寒院门口，冷然松开福伯的手，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短得像一团棉花糖。她歪着脑袋，嘴角弯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福爷爷，然儿以后还可以去找你玩吗？然儿一个人好无聊。”
福伯蹲下来，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弯了。“可以。小小姐什么时候想来找老奴，老奴都在。”
冷然踮起脚尖，在福伯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福爷爷最好了。”
福伯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使劲眨了几下，没让它掉出来。他站起来，朝冷然躬了躬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沙哑的，却带着一种笃定：“小小姐，老奴的命，是大爷救的。老奴这辈子，还不完。”
冷然站在寒院门口，看着福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夕阳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座弯弯的桥。
宫玥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女儿站在院门口，连忙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又急又心疼：“然儿，你去哪儿了？娘亲到处找你，吓死娘了——”
冷然把脸埋进宫玥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声音闷闷的：“然儿去看福爷爷了。福爷爷对然儿好，还给然儿糖糖吃。然儿喜欢福爷爷。”
宫玥愣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眶一酸，把她抱得更紧了。
冷然趴在宫玥怀里，听着娘亲微弱的心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安安静静的，像退潮后的海面，可那不是四岁孩子该有的笑，那是棋盘上第一颗棋子落定时，执棋人独有的表情。
福伯，是她在侯府里布下的第一颗棋子。她要把永宁侯府里那些欠她娘亲的人，一个不留地清算干净。前世她没做到的，这一世她全都要做到。那些人跪在娘亲面前求饶的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