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庆功宴订在学校后门的火锅店，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三十来个人挤着坐。
季北川站起来敬酒——啤酒，**的液体在一次性杯子里晃。他先敬了教练："陈教练，没有您的战术安排，我们过不了省赛。"然后敬了队友："兄弟们，配合得漂亮。"然后敬了赞助商——奶茶店老板，赞助了三箱农夫山泉。
他敬了一圈。
没提我。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我以为自己倒的是橙汁，喝了一口才发现是芬达。橘子味的汽水，气泡冲得鼻子酸了一下。
旁边是球队替补小周，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沈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笑了笑："喝多了芬达，嗓子疼。"
我没有撒谎——嗓子确实不舒服。但那杯芬达我只喝了两口。让我难受的不是汽水，是季北川每敬一个人我的杯子就往下沉一点。敬教练，杯子沉到了桌沿。敬队友，杯底磕在桌面上。敬赞助商，我把杯子放下了。没有了，名单到头了。那个三年来负责整个球队运转、训练一次没迟到、每次比赛第一个到场摆水的经理——名字不在他的名单上。
火锅吃到十点半，有人提议续摊。季北川被一群兄弟簇拥着走出门，声音因为喝了酒比平时高了一截。我跟在后面，低头看自己的运动鞋——左脚的鞋带散了，没系。
走在前面的小周忽然说："季哥，沈姐从大一就跟着我们了，你今天不敬她一杯？"
季北川没说话。
然后林辞的声音响起来——林辞是季北川的死党，骂起人来从不给面子："季北川***真是个**。沈听晚对你没话说。"
安静了一秒。然后季北川笑了一声。
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自愿的？"
脚步没停，"我又没求她来当经理。"
秋天的夜已经凉了。每个人的脚步都在往前走。我停在了路灯下。
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封面的角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因为被翻过太多次。里面是过去三年我手写加打印的训练记录、赛程安排、战术分析、复盘笔记。大一那年买的时候花了十五块，三年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又没求她来当经理。"
我把文件夹从包里抽出来，在路灯下看了三秒。然后拉开旁边的垃圾桶盖子扔了进去。
盖子落回去的声音比我想的响。
陈雨菲从后面走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我旁边站了两秒，然后把我的手从垃圾桶边缘掰开。
"沈听晚，"她的语气跟平时判若两人——没有调侃，没有反讽，"终于不是恋爱脑了。"
我低头看见她眼眶里亮晶晶的。她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然后发现自己握着战术板的手指有一道红印——攥太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根绑在手腕上的橡皮筋还在。之前每次比赛前用它帮季北川缠绷带，缠完之后套回自己手腕，成了习惯。
橡皮筋在路灯下反光。我看了看它，没有取下来。
但也没有再碰。
2
辞职流程比我预想的简单。
体育部官网下载一张表，填上姓名学号社团名称和离职原因。我盯着离职原因那栏看了半分钟——别人一般填"学业繁忙"或者"考研准备"——然后写下："个人原因。"
填完表去体育部盖章，老师例行公事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大概这种社团人员变动她一个月要处理二十个。
从体育部出来，我在手机里打开球队大群。五十八个人。
退群。
然后是小群——十几个首发和替补那种核心群——退群。
然后是省赛备战群，退群。
最后是去年暑假集训那帮人拉的群——当时季北川还说过一句"这个群人最少以后聊天就这里吧"。退群。
总共七个群聊。退完花了一分钟。
删照片花了半个小时。
三百多张。有他比赛时腾空跳投的背影，有他赢了之后对着摄像机比手势的笑容，有他训练结束靠在篮架上喝水的侧脸，有冬训那天他戴着围巾从我身边走过去右肩碰到了我的胳膊——那张是抓拍的，糊了，但我一直没舍得删。
手指放在"删除"键上，一张一张。
删到最后一张时卡住了。那是大一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