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个裂口------------------------------------------，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杀青到定档少说半年。她这部戏辛丑年腊月刚杀青，壬寅年正月刚过，平台的定档通知就下来了——S+，春节档之后的首个黄金档期。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核对合同，平台那边的对接人语气客气得不正常：“周老师，这个项目我们内部评估特别好，领导亲**板，给了最高定级。”，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最高定级。那部杀青宴上投资方喝了三杯就走、招商裸播、被媒体写通稿说“恐成库存剧”的戏，现在平台给它S+。，我不信这种程度的翻转。一部剧的命运，杀青的时候就已经写了七成。剩下三成看宣发、看运气、看同期对手。但这部剧的底子我是知道的——剧本中规中矩，**中等偏上，没有大IP加持，没有流量男主。它不是那种会被平台抢着定S+的项目。。，在定级会之外起了作用。，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跟那天凌晨三点发消息的语气一模一样。“哥，定档的事我知道了。挺好的。”。就三个字。要是放在半年前，她能从电话那头炸开花了。她是我带过的艺人里最能为一桩好事高兴的人——不是夸张的那种高兴，是发自内心藏不住的那种。她会说“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宣发怎么安排我能做什么”，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得一个一个接。但这次没有。她说了三个字，就停了。“若兰，你没事吧。”我问。“没事啊。哥你怎么这么问。你声音不太对。”。很短，可能不到一秒。然后她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哥，后续的事你安排就行，我都行。”。她以前从不说“都行”。艺人说“都行”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彻底放弃了，无所谓了。另一种是——她知道结果会好。不是猜，不是希望，是知道。。
定档之后，资源来得更快。定妆照发布当天，她的微博涨了三十万粉。一个二线美妆品牌原本在犹豫要不要续她的代言，定档消息一出，品牌方市场总监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话术从“我们再考虑一下”变成了“档期能不能往前排”。
一周之内，四个代言。全是准一线以上。其中一个国际腕表品牌，之前谈了半年都没拿下，对方嫌她“国民度够但时尚感不足”。现在反过来了，对方主动加码，签约条件比我们当初开的价还高了两成。
我干经纪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种速度。
不是没见过红的，是没见过红得这么快的。正常的红，是慢慢烧起来的，像一堆篝火，先冒烟，再起火苗，再一点点烧旺。乔若兰这个不是。她这个像是有人往柴堆上泼了一桶汽油，一根火柴丢下去——轰。
我带她去录一个综艺。在**化妆间，她坐在镜子前面，造型师在给她弄头发。我靠在门框上翻手机，处理邮件。化妆间里放着一首展凌霄的新歌，节奏很轻快，音响开得不大。
“哥。”乔若兰忽然叫我。
我抬头，镜子里她正在看我。化妆镜的灯泡围了一圈，光打在她脸上，轮廓很清晰。
“怎么了。”
“你说，人红了之后，是不是都会变。”
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垂下眼睛，伸手摸了一下左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注意她手上的东西，根本不会发现。她摸的是那根红绳。铜钱藏在袖子里，但她摸的位置，正好是那枚铜钱贴着腕骨的地方。
“就是随便问问。”她说。
造型师在给她卷头发，吹风机嗡嗡响，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对话。
“红了肯定有变化。工作多了，收入多了，关注度多了。这些变化没什么好坏，就看你怎么用。”我说的是套话。经纪人跟艺人之间，有些话只能说套话。
“那性格呢。”
“性格？”
“人会变吗。变成另一个人。”
吹风机停了。化妆间忽然安静了一秒。造型师去换工具，房间里就剩我们两个。
“若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觉得，最近好像运气特别好。好得有点不真实。”
说完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我以前见过很多次，是她惯常的、带点憨的笑。但这次我盯着那个笑容，发现了一个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她笑的时候，眼角不动。嘴在笑，眼没笑。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天收工之后，我送她上车。她上车之前忽然回头。
“哥。”
“嗯。”
“你还记得那天在茶室，我问你带不带我去火神庙吗。”
“记得。”
“你没带我去。”
“对。”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北京的冬夜里听着很脆，像什么东西被拍碎了。
我站在停车场的冷风里，看着她那辆保姆车尾灯消失在出口拐角。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打开笔记本，翻到乔若兰那一页。之前写的是“签约疑似，日期辛丑年腊月，交换条件不详”。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钢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壬寅年正月。资源骤增。平台S+定级，四周内四代言。本人情绪异常平静，自述‘运气好得不真实’。注意到左手腕有红绳，铜钱疑似藏于袖内。观察记录：她问我会不会变。”
写完之后我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又在刮风。那个呜呜的声音又来了，像哭。我听了好几个月了，已经习惯到几乎注意不到。但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那个声音不是风。
是那些签了约的人，在替还没出事的自己在哭。
我把这句话想了三遍，觉得太文艺了，不像一个经纪人的念头。划掉了心里那个比喻，合上笔记本，去厨房倒了一杯白酒。二锅头，没加冰，一口灌下去。嗓子烧了一路，辣得我眯起了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树发来的消息。
“哥，最近是不是有点邪？”
我回了一个字：“嗯。”
“别怕。还没开始呢。”
我盯着“还没开始呢”这五个字，手指头又凉了。
还没开始。
对。乔若兰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顾北野、蓝忘言、展凌霄、韩念念——沈树那晚上在涮肉馆掰着指头数的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全在名单上。辛丑年冬天签的那批人，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月。他们的好日子，还没正式开始。而他们的好日子，就是别人的坏日子——家人、朋友、所有跟他们命数相连的人，全在承负的链条上拴着。
我打开手机，给沈树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跟我说实话。最早那批签了的，有没有人没出事。”
隔了好一会儿，沈树回了一个字。
“没。”
然后又追了一条。
“一个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
客厅的暖气片烫手，但我总觉得有一股从后海刮过来的冷风，从窗框的缝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渗进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火神庙后殿门口站着，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太清。香火味儿很重，浓得呛人。有个声音从殿里传出来，说：“你不签，就在这里等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
我说我不怕等。
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很轻，像冬天里湖面上薄冰碎裂的声音。
“你当然不怕。你是看戏的。”
然后我醒了。凌晨四点半，窗外天还没亮，后海那个方向远远地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分不清是冰裂了，还是有人在哭。
我翻了个身，没再睡。
那天之后，我发现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不多，五六根。藏在鬓角里面，撩开才看得到。我没跟我老婆说，自己用剪刀剪了。但第二天早上照镜子，又多了两根。
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我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