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街边的桥------------------------------------------。，比学院钟声还准。紧接着是打铁的老李头拉风箱的声音，呼哧呼哧，像一头喘不动气的老牛。——她每天都是巷子里第一个开门做生意的，门板卸下来往墙根一靠，那只成精的鹦鹉就开始喊“恭喜发财”。，嘴里塞着柳枝，含含糊糊地跟隔壁老王头打招呼。“王叔，早。”，头也没抬：“你离我远点。我今天还没开张呢，身上没味儿。你那味儿是腌进皮里的，洗不掉。”老王头把豆子倒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听说你给那个转学生当修炼搭子了？嗯。好事。”老王头顿了顿，“就是花钱。……你怎么知道花钱？刘夫子昨天来买豆腐，顺嘴提了一句。说学院贴一半，你自己扛一半。”老王头把石磨的摇柄架好，“多少？每月两百五。”。这个数字在落雁坡不算小，够买他半个月的豆腐。他看了看蹲在门口刷牙的顾尘，这小子嘴里的柳枝嚼得正欢，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那个灵兽粪的生意，”老王头说，“还缺筐不？”
“筐够用。”
“我有几个旧的，我用不上，给你装粪？”
顾尘把柳枝吐出来，抹了把嘴：“王叔，你那几个筐不是要留着自己用的吗？”
“我用不完。”
顾尘看了他一眼。老王头已经把目光移回了石磨上，开始摇摇柄，豆汁从磨盘缝里淌出来，白花花的。这个抠门老头上回为了三颗灵石的豆腐钱能跟他磨叽半天，现在白送几个筐——这种便宜他一般不占，但这回他想了想，说：“那行。月底结算的时候我给你抵扣粪肥钱。”
“不用。”
“那我不要了。”
老王头停下手里的摇柄，转头看他。顾尘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那姿势活像一只守着洞口的地鼠。
“你这小子，”老王头把摇柄重新握住，“有时候真不讨人喜欢。”
“彼此彼此。”
上午的课是灵兽辨识。刘夫子在***挂了一幅挂图，上头画着七八种常见灵兽的经脉走向，用红蓝两色标注灵气流动的方向。顾尘难得没有走神，盯着那幅挂图从头看到尾——上面有两种兽脉走向和他平时在灵兽站观察到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处经脉交叉点的位置和他之前判断的差了半指，他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下课后刘夫子叫住他：“今天下午的药材学院要晚两天发。药库盘点，得等两天。”
顾尘算了一下。上次领的地髓散还能撑三四天，晚两天刚好接上。“行。”
“你要是急用，可以先自己去镇上药铺买一点。回头学院报销一半。”
“不急。”顾尘摆摆手，“省一趟是一趟。”
他说完就走了。下午照例去竹苑。
院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听见里头说了声“请进”，推门进去。云知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盘坐在**上修炼。
她正蹲在院墙根下，面前放着一只粗陶花盆，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往盆里填土。旁边还摞着两只空盆，都是旧的，盆沿有磕碰的痕迹，但洗得干干净净。
“你在种什么？”顾尘走过去蹲下看。
“还没种。先把土备好。”她把铲子**土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昨天跟食堂大娘借茶壶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堆了几个旧花盆，一直没人用。我问能不能拿，她说反正搁那儿也是落灰，让我随便挑。”
“又是食堂大娘？”
“嗯。她说学院仓库里堆了好些用不上的东西，缺什么尽管去问她。”
“这位大娘人真好。”顾尘说。
“你认识？”
“不算认识。打饭的时候见过几回，挺胖的一个婶子，手劲大，打菜不抖勺。”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你那茶壶也是她给的？”
“嗯。她说那个茶壶嘴磕了，没人愿意用，搁在仓库最里头吃灰。她翻出来的时候壶底还粘着一只死蟑螂。”
“……洗了吧？”
“洗了三遍。”
顾尘笑了一声。他蹲在花盆旁边，看她把土分装进三只盆里，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盆的土都压得松紧一样。“这盆种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是月季，也可能是茉莉。”她把最后一只盆装满土，用铲子背把表面抹平，“以前在云州家里也有几盆。来的时候带不了，留给我娘了。”
“**回云州了？”
“嗯。”她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她一个人在那边。我隔几天会写信。信在路上要走好久，她收到大概要七八天以后了。”
顾尘“嗯”了一声，没多问。他心想云州那么远的地方，娘一个人在家，把女儿送到落雁坡来读书，要么是家里出了变故不想让女儿跟着受苦，要么是有别的难处。哪种都不好问。他换了个话题：“你带了什么种子过来？”
“也没带。回头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一点。”她站起来，把花盆搬到墙根下排成一排，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中间那只盆往左挪了半寸。三只盆整整齐齐地搁在竹影底下，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种花这种事，”顾尘蹲在原地没动，“我小时候也干过。在孤儿院后院种了一棵不知道什么的苗，天天浇水，浇了半个月，后来才发现是棵野草。”
“野草也能开花。”
“没等到开花就被人拔了。洪胖子说占地方，挡着他晒被子。”
云知月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顾尘注意到她嘴角有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笑。
“那个洪胖子，”她说，“挺霸道的一个人吧？”
“嗯。不光拔了我种的花，还抢别人晾衣裳的竹竿。”顾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都过去了，现在也很少看见他了。”
“确实。”
两人回到石桌旁。今天的修炼比昨天又顺了一些，顾尘发现自己灵气外放的量不用刻意控制也能保持在一个平稳的水平上，像挑水挑久了肩膀不再那么酸痛一样。
他闭着眼睛运功的时候，脑子里不再像以前那样胡思乱想，而是一片空白——不是放空的空白，是专注的空白。耳边只有竹叶沙沙的声音，和两个人节奏不一的呼吸声。
收功的时候，云知月忽然问：“你身上有皂角味。换衣裳了？”
顾尘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袖口，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换了。来之前洗了个澡。”
“跟之前不一样。”
“……你鼻子这么灵。”
“我鼻子不算灵，是你以前身上太特别了。”云知月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现在没什么味道了。”她说完，拿起茶壶给两只茶碗都续上水。
顾尘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他心想，你是在嫌弃灵兽站的味道，还是在夸我。
都不是。她就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但他忍不住把这句话反复品味，在心底觉得有一点点舒服。
散了功，他把石凳上的**挪回原处，看见墙角那三只花盆整整齐齐地排在竹影里，泥是湿的，刚浇过水。其中一只盆沿上停着一只灰色的小飞虫，翅膀在太阳底下闪着极淡的虹光。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你说的那座桥，冬天结冰了还能走人吗？”
云知月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碗。她听到这句话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某个藏在心底的画面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能。”她说，“桥面太滑，小孩子故意从桥底下滑下去玩，大人就站在岸上骂。”
“你在桥上滑过吗？”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影上，但焦距不在那里，像是在透过那丛竹子看更远的东西。“滑过。那年冬天特别冷，从桥头滑到桥尾。回去挨了一顿打。”
“值吗？”
“没什么值不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
顾尘点点头。在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座桥。云州的桥，冬天会结冰，桥底下有人卖炸糕——也就是卖油炸的那种甜糕，用米做的，外酥里嫩，咬开里头是豆沙——她站在桥上吃炸糕，然后从结冰的桥面上滑下去。挨了一顿打。
他没有去过云州，也不知道那座桥长什么样。但他忽然很想有一天去看看。站在桥底下，试试是不是真的能从桥底下滑下去。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来回六天的路程，车票少说几百灵石，就为了看一座桥，他有病吧。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大步往回走。但那个画面还在——一座桥，桥底下有人卖炸糕，桥面结着冰，桥上有积雪。
回到灵兽站，秃毛鹤正蹲在门口等他。顾尘走过去的时候，秃毛鹤叫了一声。
“今天没带饼回来。”顾尘说。但他的手还是伸进怀里摸了一下——空的。秃毛鹤失望地把头扭到一边。
“明天给你带。明天食堂蒸糖包，我多领一个。”他把秃毛鹤从门框上拿下来放在肩膀上，跨进院子。院子里火羽鸡已经不打鸣了，趴在墙角打瞌睡；青鳞蟒的鳞片又亮了些，眼珠子也不那么浑了；三只月影狼终于嚎累了，在笼子里叠成一团灰毛球。
他往墙根一蹲，习惯性地去摸柴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今天柴够用了，不用劈。他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屋檐。巷子里的炊烟正在升起来，淡蓝色的，把整个柳芽巷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隔壁老王头收摊的声音哐当哐当的，茶馆的鹦鹉又喊了一声“恭喜发财”。
他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发现回忆里每个细节都在。
她的手指拨弄花盆的时候，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泥。她把中间的盆往左挪了半寸，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回来。三只盆，她来来回回摆了三回。说“你身上有皂角味”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
“***。”他说。
秃毛鹤抬起头，“嘎”了一声。
“没事。我就是算算这个月还剩多少灵石。”顾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该给青鳞蟒换水了。你去不去？”
秃毛鹤没动。换水是力气活，它没兴趣。但它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走到木桶边，直到他把桶里的旧水倒掉开始舀新水，才把头埋回翅根，缩成一个灰色的、没有毛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