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片粘腻，是被木刺扎出的血。
该走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冲出去，用这双沾满血污的手，掐断那对璧人的脖颈。
沈渊拖着残腿，准备从回廊阴影里退出去。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赵清仪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隔着攒动的人影、缭绕的香烟和明灭的烛火，她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这根柱子上。落在了柱子后面，这个衣衫褴褛、形如乞丐的男人身上。
她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不是厌恶，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困惑。像是看到了什么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立刻辨认的东西。
沈渊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般的剧痛。
脚步声。
不是朝他来的——是赞礼官在高唱“送入洞房”。宾客们笑着让开一条路，沈澈牵着红绸，引着赵清仪往后院走去。裙裾曳地的窸窣声、环佩叮当的脆响、众人的哄笑和祝福，像潮水般朝着内院涌去。
沈渊等到所有声音都远了，才慢慢抬起头。
正厅里杯盘狼藉，丫鬟仆役正在收拾残局。几个醉醺醺的宾客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没人注意到柱子后面这个蜷缩的影子。
他扶着柱子站起身，右腿一阵痉挛般的疼痛。但他没停顿，拄着烧火棍，一步一步，朝着与内院相反的方向挪去。
那是他曾经的院子——凌云轩的方向。
3
凌云轩在王府东北角，紧挨着后花园的假山。
沈渊绕开巡夜的家丁——他们大多聚在前院喝酒赌钱，后院的防守稀疏得可笑——从一处早已废弃的角门钻了进去。门上的铜锁锈死了，但他记得墙根有个狗洞，小时候常和沈娇钻着玩。
洞还在。
他趴下来，将烧火棍先推过去，然后拖着残腿一点点往里挪。泥土混着枯叶的**气味冲进鼻腔，右腿胫骨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没出声，牙齿咬进下唇，尝到血腥味。
爬过狗洞，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庭院。
月光惨白，照着一地枯草。原本种在墙角的湘妃竹早已枯死，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杆子斜插在土里。石径上覆满青苔，假山石倒了一半，水池干涸见底，池底积着厚厚的黑色淤泥。
沈渊撑着烧火棍站起来，看向那座熟悉的二层小楼。
凌云轩的匾额还在，但金漆剥落了大半，“云”字少了一横，像个咧开的黑洞。窗户纸破了，在夜风里“呼啦呼啦”地响。廊下挂着的铜风铃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铃舌，锈成了绿色。
他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
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陈设全变了。原本临窗的书案换成了紫檀木的大画案，上面堆着卷轴和颜料。墙上他收藏的**刀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幅山水画——画技平庸，落款都是“澈”。多宝阁上摆的不再是他从各处搜罗来的奇石怪木，而是一尊尊玉雕、瓷瓶、铜器，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沈渊走到多宝阁前，伸手拿起一尊青玉麒麟。
冰凉。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先帝赏的。为的是他在秋狝中独自猎杀了一头黑熊，救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圣驾。先帝拍着他的肩膀说“虎父无犬子”，将这尊西域进贡的玉麒麟赐给了他。
玉麒麟的底座上，还刻着小小的“御赐”二字。
现在它被随意搁在多宝阁的角落，旁边是一对俗气的金元宝摆件。
沈渊将玉麒麟放回去，手指擦过阁面，沾了一层灰。看来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也只是装点门面，主人并不常来。
他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的门紧闭着，上面挂了一把黄铜大锁。锁是新的，油光锃亮，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沈渊从怀里摸出一截铁丝——流放路上，一个老贼教他的。铁丝**锁孔，试探、勾挑、转动。铜锁内部机簧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啪。”
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没有床榻，没有衣柜，而是一间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画工精细，气势恢宏——不是沈澈的手笔。
沈渊走到书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