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空白。连个零都没有。那块空着的地方，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
通知贴出第二天，签约点就搭在小区空地上。蓝色帐篷，排着长队，人人脸上带笑。按手印，签字，领协议。
刘叔签完出来，拍着**说请全单元吃饭。看到我爸站在远处树底下，他笑容收了收，快步过来，递根烟。
"老苏，还没去问？"
"问了。"
"怎么说？"
"飘窗凸出零点五米，挡了消防管道。"
"零点五米？"刘叔瞪眼，"就这点事？不能变通变通？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
我爸摇头，把烟别在耳朵上。
"**是死的。"
刘叔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最后拍了拍我爸的肩。
"再争取争取啊，几十年老邻居了，不能这样。"
他走了。
我爸站在法桐树的阴影里，看着帐篷那边的热闹。太阳很烈，把帐篷照得发白，把那些人的笑照得发亮。
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我爸弯着腰，走到拆迁办那张桌子前，指着通知上的条款，低声说了一通。工作人员起初还点头听，后来就只剩摇头，手指敲着规划图上某个红点，客客气气地把话堵死了。
我爸的背影在那片热闹里，灰扑扑的，缩了一圈。
晚饭桌上，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来。
我妈炒了两个菜，没人怎么动筷子。我爸闷头喝粥，一碗完了盛一碗，喝得特别慢。
"要不……"我妈试着开口，"我明天找楼上的王姐问问？她儿子好像在区建设局……"
"找谁都没用。"
我爸打断她，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
"红线是规划院画的，施工方按图干活。少咱一家，他们省一笔钱。多咱一家，就得改设计、改预算。你说，他们会为了咱一家，改那些东西？"
"可这公平吗？"
我放下筷子。
"一整栋楼，就咱一家不在红线里？那零点五米，盖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要拆了，倒成理由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疲，有倦，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这世上哪有绝对公平。画线的人笔尖偏一偏，线里线外，就是两条命。"
"那咱就认了？"
我声音高了。
"不认能怎样？"我爸反问，"去闹？去拉**？苏晚，我五十五了，**五十二了。咱折腾不起。拆迁办的人说了，咱可以继续住。等地铁修好了，这里就是地铁口，房子旧点也能租。日子，过得下去。"
我妈低下头，用袖口擦眼角。
我看着我爸。灯光下他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两鬓的白刺人。我突然意识到——我心里一直像山一样的这个男人，真的老了。他不再往前冲，他选择退。
"早点睡。"
我爸起身收碗，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盖过了我妈低低的哭。
我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满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近得能看见对面窗台上晾的袜子。
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拥挤，老旧，但有灯有饭有人。
现在，有什么东西正在碎。不是墙。是别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像一片地图，边缘泛黄。看了二十多年，从没像今天这么仔细。
楼上传来搬东西的响动，602那家大概在收拾准备走了。笑声隐隐约约，透着轻松。
整栋楼都在往新日子奔。
只有我家，被那条看不见的红线，死死钉在旧世界里。
凭什么？
这个问题扎在胸口，不动也疼。
但我没出去跟我爸争。他说得对，他们折腾不起了。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不能再往他们心里添堵。
接下来的日子，小区变成了工地。
搬家的车进进出出，旧家具堆在垃圾池旁，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互相道别，约着以后新小区再聚。
刘婶家搬走那天，特地来敲门。
刘叔握着我爸的手晃了半天："老苏，保重。安顿好了来坐。"
刘婶转身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我："丫头，拿着。婶子一点心意。**妈不容易，多照顾着。"
我推。她硬塞进我手里，转身快步走了。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说不出什么滋味。
同情？怜悯？还是某种无声的道歉？
家里安静下来了。不只是家里，整个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