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们就来取照片。我跟你们说，到时候你们看了肯定满意。我这手艺，不是我自己吹，全县城比我洗得好的，你找不到第二个。”
小伙子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露出两排齐齐的白牙。姑娘也笑，但笑得含蓄些，眼角的纹路细细的，像瓷片上的冰裂纹。
“多少钱？”小伙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钱包，一层一层地展开。
“登记照两块，生活照三块一张，五张一共——”王辉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五块。”
小伙子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都是毛票，一块的，两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块的，他把钱理整齐了递给王辉的时候，一张一块的差点被风吹走，他敏捷地一伸手抓住了。
王辉找了零，又说了几句吉利话：“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家里添丁进口——”他说得自己都快词穷了，但每当说到一句吉利话，小两口的笑就多一分，小伙子连耳廓都透出了红色。
两人推门出去的时候，王辉听见小伙子在门口说了句什么，姑娘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老街的石板路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一四七赶集日的人声鼎沸里。
四
那天傍晚，王辉早早地关了店门。街上集散后留下的烂菜叶子和碎纸屑被风吹得满街跑，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从他门口经过，车上还剩了两串卖不出去的糖葫芦，山楂外面的糖衣在夕阳下亮晶晶的。老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街这头一直拖到街那头。
王辉拉上暗室的帘子，世界立刻被隔绝在外了。
他的暗室不大，是店面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大概六七个平方，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三个长方形的搪瓷盘——显影盘、停显盘、定影盘。墙上钉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串串的底片夹子，像晾衣服似的。角落里搁着一台老式的放大机，铸铁的机身，漆皮剥落了好几处，但镜头是他前年刚换的新货，德国的，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利润。
暗室最要紧的是不漏光。王辉在这上头下了大功夫，门框四周贴了三层黑绒布，窗户用两层黑纸糊死了，外面又钉了一层三合板。关上灯之后，整个房间就是一个绝对的黑暗空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黑的像被塞进了一口深井。
王辉摸黑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动作慢而稳，像解一个精密的锁。他的指尖触到胶卷的边缘，先是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等着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然后才把胶卷从卷轴上抽出来。胶卷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种让人安心的声音，就像翻一本旧书的纸页。
他把胶卷缠上显影罐的轴。这是在暗室里完成的，全靠手感。胶卷的引导端先**轴心的卡槽，然后两手交替转动轴轮，让胶卷均匀地盘绕在螺旋槽里。这个动作他做过几千遍了，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今天他还是格外小心，因为这是公元牌的胶卷，比柯达的薄，用力过猛容易折出折痕。缠好了，盖上罐盖，拧紧，暗室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大半——现在可以开灯了。
他打开红色的安全灯，暗室立刻被一层暖融融的暗红色照亮，像沉浸在血液里。药液是早上新配的，D-76配方，显影粉先用五十度的温水化开，再加凉水定容到一千毫升，放在棕色的玻璃瓶里静置了一整天。王辉用手背试了一下显影液的温度——手背比手指更敏感——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恰好的凉意。他还是不放心，把温度计***看了一眼：二十二度，精确到小数点后没有余数。
他把显影液倒进量杯，又从量杯倒进显影罐，动作像一条稳定的溪流。计时用的是上海牌秒表，他把它立在显影罐旁边，表盘上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清脆得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显影八分钟。
这八分钟里他每隔一分钟就转动一次显影罐的轴，让新鲜的药液均匀地流经胶卷的每一个部位。转动的力度要轻，要匀，像搅动一碗滚烫的粥，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八分钟到，倒出显影液，倒入停显液。停显液是醋酸配的，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酸味，像老陈醋放坏了。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