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长。
老枪和秀才离开鹰巢的时候，以为走下龙脊山就是解脱。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山在下面，是人群垒起来的，比岩石更难翻。三个人变成两个人，七十一天前的事。秀才不再数日子了，但他每天夜里还是会醒，醒了就摸怀里那张桦树皮，摸到硬硬的还在，才闭上眼睛继续睡。老枪从来不说，但秀才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会突然回头看一眼，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雪和他们的脚印。
铁羊关出现在第三个月的黄昏里。
那天的夕阳是秀才三个月来见过的最大的东西。它挂在关墙上面，把整座城池染成了一种暗沉沉的红，像一块巨大的铁在炉火里烧到一半。烟囱冒着炊烟，城墙上有军旗在飘，空气里传来牲口粪便和烧柴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活人的气味。秀才站在山坡上闻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呕吐不止。他的胃已经三个月没闻过这种气味了。干粮、雪水、鱼汤和肉干之外，他的身体拒绝接受这个世界任何多余的东西。
老枪站在旁边等他吐完。吐完了就走，他说，关口天黑就关。
铁羊关是帝国北境最大的边镇，驻扎着三千守军，城墙后面挤满了兵营、粮仓、铁匠铺和密密麻麻的民房。从龙脊山上撤下来的哨兵、换防的部队、往来于帝国和蛮族之间的行商、逃难的流民，全都涌在这座关隘里。街上到处是人，秀才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突然被扔进了滚水里，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紧。
他们在关内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掌柜的看了一眼老枪的脸，没多问，直接把钥匙扔给他们。这种脸上写着“从山上下来的”，铁羊关的人见多了。每年开春都有几个，有的少了手指，有的少了耳朵，有的少了魂。老枪和秀才只是看起来比别人更安静了一些。
热水澡是秀才这辈子做过的最奢侈的事。客栈后院的澡堂子用石头砌了一个大池子，烧的是煤，水是浑的，但它是热的。秀才泡进去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嘎响。他把头埋进水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石头在哨所门口说“吃”的样子。他把头猛地抬起来，大口喘气，然后在澡堂子里吐了第二次。
掌柜的在门外喊了一嗓子：别吐池子里。老枪替秀才回答了一句：他没吐。
1 山下人间
第二天一早，一个传令兵敲开了客栈的门。韩将军有请。
韩将军的名字叫韩渡，是铁羊关的守将，四十出头，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从不离开对方的脸。他的将军府在关城最北端，窗户正对着龙脊山的方向。秀才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扇窗，窗外那道白色的山脊在蓝天下闪着光。
韩渡给他们倒了茶。真正的茶叶，不是雪水泡的树皮。秀才端着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烫得他一哆嗦。
鹰巢的事，我要从头到尾再听一遍。
老枪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把从李队长出击到石头回返再到雪崩的全部过程讲了一遍。他讲得很平，没有任何修饰，像在复述一份军务报告。韩渡听着，没有打断。讲到石头拿着肉干回来的时候，韩渡的眼皮跳了一下。讲到雪崩，讲到他们怎么从雪里挖出石头的**，讲到那块桦树皮，韩渡终于开口了。
桦树皮，在你手里。
在。
给我看看。
秀才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树皮，但没有拿出来。韩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秀才算不清楚的东西。
这是我的东西，秀才说。
韩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们知道那块桦树皮上画的是什么吗。秀才说知道，是一只鹿，三个小人。韩渡说不对，那上面的图腾是雪鹿部落的盟约印记，在蛮族的规矩里，谁拿着那块树皮，谁就是雪鹿部落的盟友。这张桦树皮，是帝***唯一一份被蛮族主动授予盟友身份的信物。
秀才听了这话，手指在怀里攥紧了那张树皮。
韩渡转过身来。把它给我，我可以用它做成很多事。把它留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