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吭

他的命她的命他们的命（1）------------------------------------------，登上珠宝点缀锦绣华丽的厌翟车（公主车驾），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太子李瑛，察觉到那掩饰不及的表情，她心中又泛起无数次的无疑之问：“倡伎儿子，怎么可以做太子呢。”，驶向杨洄府宅。宫女持宫灯团扇随行，乐工奏响《合欢乐》、《圣寿乐》。送亲的皇族贵戚同行，锦绣粲（càn）烂，车马填咽，整个仪仗队伍绵延数里，引得洛阳街道万人空巷。，留下的文武重臣依制入席。珍馐奢肴道道惊艳，驼蹄羹、金齑（jī）脍、乳酿鱼；西域美酒款款飘香，高昌红、龙膏黑、三勒浆。，乐舞百戏登场助兴。宫廷教坊奏《舞春风》，美姬献胡旋舞、柘枝舞，伎娘耍百尺顶竿，木山瀛洲仙童符节，矮人奇兽滑稽杂技，讨得君臣同悦欢笑升顶。，看到儿子们坐席中，有个二十七八岁黑红面庞的汉子，不禁大喜，对身边高力士道：“忠嗣回来了，唤过来问话。”：“宣左威卫郎将、河西兵马使王忠嗣觐见。”，身形高大威猛，面相刚毅沉着。听到召唤瞬间站起，边整理深绯官服金色腰带，边快步上前叩拜。：“朕听说吐蕃突袭新城，安西军以一当十众将逡（qūn）巡（犹豫）。唯汝匹马单刀冲击敌阵，斩杀数百透阵而出，从而激发士气大获全胜。可属实？”：“吐蕃进袭事发突然，众将应急并无畏惧。忠嗣来不及多想，冒险冲阵，搅扰圣人，恕臣鲁莽之罪。”：“上次汝带兵几百冲击过万吐蕃，就是鲁莽了。若不是杀敌过千立功，朕早就撤汝之职。不怪忠王屡次禀报，说汝报仇心切，不顾性命，求朕调汝回京。”，随唐玄宗征讨吐蕃战死沙场。玄宗念其忠勇，便将遗孤九岁的王训带进皇宫，赐名忠嗣与皇子们一同养育。王忠嗣和忠王李浚最要好，天天腻在一起读书玩耍，这也为后来功高震主暴死贬途埋下了祸根。“忠王是见儿立功，心有妒意。”王忠嗣戏言。“哈哈”唐玄宗忍不住笑：“何妒意？其是怕汝阵亡。”：“汉武帝有猛甥霍去病，朕有勇儿王忠嗣！宣旨，晋升王忠嗣左金吾卫将军同正员，兼左羽林军上将军、河东节度副使兼大同军使。”，领旨回席刚坐下，被忠王李浚转身拍了一巴掌。皇子们笑作一团，只有李长源冷眼相看。
唐玄宗望着儿子们，真真打心里高兴。他又略有所思，遂问道：“元宝何在？”
高力士马上喊：“宣河北采访处置使张守珪觐见。”
话音未落，群臣中一魁梧大汉快步上前跪拜：“末将张守珪参见圣人（皇帝）。”
唐玄宗道：“元宝啊，汝把契丹首领屈剌可突干首级，献挂东都天津桥，降服其余部，弘扬大唐天威，朕要奖赏汝。”
张守珪叩头谢恩，按当朝规制，忙起身行拜舞礼。只见他笨手笨脚跳得十分搞笑，引来满堂开怀。
唐玄宗边匀气边摆手：“罢了罢了。”
张守珪一头汗：“末将武蠢，圣人见笑。下有偏将安禄山，蹈舞极好。其现在殿外，可代末将折罪，恭请圣人允许。”
唐玄宗道：“让其进来。”
传旨宦官接续下去，没多时但见一个浓眉巨眼卷毛白胖子跑上楼来，扑地滑数尺，捣头响有声。
唐玄宗问张守珪：“其是胡人？”
张守珪躬身回：“禀圣人：其母突厥族巫师，其生父未知何人，相传是康国粟特商贾。”
唐玄宗有了兴趣，伸头细瞧瞧安禄山：“哦，难怪眼珠子灰色。”
“俺是**！”安禄山突兀一句。
满堂错愕，瞬间无声，因为皇帝面前，从没听过如此回话的。
静了片刻，“哈哈”李隆基笑了。
“哈哈哈哈啊”众人也憋不住，哄然大笑。
“有趣有趣。”李隆基捻着胡须道。
安禄山见皇帝高兴，瞬间来了精神，肥大身躯忽一滚而立，昂首、挺胸、直腰，转转转跳起胡旋舞。但见他方寸之地越转越快，犹如羊角旋风蓬草飞舞，渐渐分辨不清前脸后背。
高力士忙点了下手指，示意已经愣住的乐队伴奏。随即琵琶、横笛、铜钹、排箫、腰鼓、海螺、箜篌，跟上安禄山的节律响成一片。
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如此肥胖的家伙，旋转起来竟如鸟儿一般轻盈，又比鸟儿奔放炫目。
唐玄宗也感到惊奇，舞姬胡女跳胡旋舞骊珠众多，可男子跳得如此之美还是头回见到。
“看其能转几时。”皇帝兴致大发。
安禄山实属奇人，皇帝没喊停，他就一直转下去。他心里清楚地很，这一转可不是胡转，而是时来运转。
一字时辰过，千匝万周无已时，奔车轮缓旋风迟。
“彩——”文武百官情不自禁叫起好来，唐玄宗也喊：“赏！”
安禄山张开双臂，单膝跪停，大气不喘，纹丝不动。
“彩——”满场再次沸腾。
唐玄宗十分高兴，赐予安禄山金银彩绸，张守珪二人忙伏地叩头谢恩。
“有元宝武慑东胡，朕安枕无忧！今赐封张守珪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于幽州立碑，记功以荫后世。”
玄宗话音未落，张守珪已泪目，千恩万谢携安禄山退下。
此刻，离皇帝最近的那个大臣，内心里五味杂陈。他就是李长源的“老友”，主理朝政的**张九龄。
多日来在任用和奖罚事项上，皇帝一改以往兼听慎思的习惯，常常感情用事独断专行，使一贯直言敢谏的张九龄也不知所措。
前时议政，唐玄宗说张守珪破袭猖獗多年的契丹和奚族，大大消除了东北方向的隐患，要升张守珪为御史大夫。
张九龄认为不妥：“御史大夫是助皇帝治理天下的职责，不是用来奖赏的爵位啊。”
玄宗不悦：“不过挂个虚职，鼓励众多边将而已。”
张九龄特别轴：“不妥，‘唯器与名，不可假人’，今张守珪刚破契丹，圣人就要封为上卿，明日其若灭了契丹和奚人，又拿什么封赏呢？”
唐玄宗不耐烦：“汝不必担心了，朕自有主张。”果然，今日当着****封了张守珪御史大夫。
张九龄忽觉肠胃反酸，一种不祥预感泛上心头。源何？张相慌慌寻思。哦，是他，是那个跳舞的卷毛灰眼白胖子！此人看起来不知礼数，言语粗鄙，细观察好像都是有意为之。此人不简单，况且面有反相。
张九龄为人，就如他的诗一样骨峻神竦（sǒng）思深力遒、审时度势明察秋毫。安禄山这等假扮粗鄙的心思，怎能瞒得过他。
张九龄直身向皇子们身后查看，他在寻找一张稚嫩的脸，想寻得那熟悉的心照不宣。小小的李长源，在前排晃来晃去的空隙间时隐时现，单纯洞明、闪着秋水之光的一双凤眼，正与张相视线相对，即是一瞬二人已知晓答案。
张九龄为了大唐社稷鞠躬尽瘁，不敢有丝毫疏忽。凡是他察觉到的风险，都要竭力规避，不容遗漏。这个善舞的卷毛灰眼白胖子，他记下了。
大唐贤相辈出，贞观年间有房玄龄、杜如晦、魏玄成，开元年间有姚元之、宋广平、张九龄，君臣一心成就了伟大的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但世出贤相，是因为先有明君。纵观历史，明君用贤相，昏君用奸相。
当朝，玄宗勤勉，用姚元之、宋广平、张九龄；玄宗懒政，用李林甫、杨国忠。
嗟乎！
张九龄记住了安禄山，唐玄宗也记住了安禄山。今日真是安禄山人生极致的一天，他的表演不仅换来了皇帝的赏赐，还换回了自己一条命。这条烂命，终将化作一柄无比锋利的弯刀，在大唐王朝的脖子上狠狠刎过。
绝吭！